昨晚那顿杀猪菜,全村吃得热闹,祠堂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很晚。肉香和笑声隔着好几家院子都能听到。
今天是陈永年一家回四九城的日子。初五他和王桂兰就要去鞍钢了,明天还得留一天收拾东西。天刚亮透,村里还没完全醒过来,鸡叫了第二遍,陈平安就醒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先把自己那间老屋收拾了一遍——被褥叠好收回柜子里,地面扫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门闩。弓箭用布裹好,背在肩上,带上煤球,关好门窗,朝陈厚德家走去。
进了院子,陈永年和王桂兰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布袋和包袱堆在屋角,陈厚德站在门口,正弯腰往一个布袋里塞着什么。看到陈平安进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平安,狍子昨晚收拾出来了,肉都切好了,等下你们带回四九城去。”
陈平安连忙摆手:“族长,你们留着吃吧。我们在城里也就两个人,回去也要上学,基本不太开火。”陈德厚听他这么说,又转头问陈永年:“永年,要不你带走?”陈永年一脸无奈:“爹,我们坐火车去,两个人带那么多东西,不方便。”
田枣正蹲在院子里逗煤球,听到他们的话,抬头插了一句:“等干妈他们到了安顿好,发电报给我们个地址,到时直接寄过去就行,省得一路拎着。”陈平安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到时你们把地址发过来,缺什么我们给你们寄过去,东西可以少带点。”
陈德厚听了也觉得在理:“那你们等一下,我再去收拾些别的,一起带过去。”陈永年赶紧拉住他:“行了爹,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吧。我真不缺什么。”王桂兰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拿布擦了擦灶台:“行了行了,别争了。快点吃点东西,早点出发。回了四九城还有一堆事要忙。”
几个人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进屋去吃早饭。出门饺子进门面,这是这一片的旧习俗。陈德厚一大早就让媳妇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一个个肚子鼓鼓的,在沸水里滚过几滚,白白胖胖地浮上来,捞进碗里还在冒着热气。陈平安夹了一个,咬开皮,汤汁渗出来,鲜香热乎。但他没多吃,路不好走,土路颠簸,吃太饱坐车容易吐。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吃了七八分饱,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就开始装车了。几件包袱和布袋被塞进后斗,陈平安又检查了一下固定绳扣。陈永年上了副驾驶,王桂兰和田枣带着煤球坐在后斗的长凳上,各自裹紧棉袄。陈厚德和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车发动,出发!
车子颠簸着驶出村子,沿着土路朝四九城方向开去。二月初的大地还是光秃秃的,田野枯黄,路边的杨树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车窗外的村舍和草垛渐渐被甩到后面,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坑洼时偶尔的闷响。
陈平安握着方向盘,尽量挑平一些的路面走,避开那些太深的坑。田枣抱着煤球靠在后斗的棉被堆里,煤球蜷在她膝盖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已经眯着眼打起了盹。她给它裹了半截棉袄袖子,又用围巾围住它脖子,小尾巴还能在缝隙里灵活地一甩一甩。王桂兰坐在旁边,头靠着车斗板,闭着眼睛。陈永年也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一侧,偶尔颠簸时身子往前倾一下,又自己晃回去。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石子的细碎响声。
车子快接近四九城外郊的时候,路边渐渐有了行人,有赶着马车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挑着担子的,也有三三两两走路的。陈平安放慢了车速,怕卷起的尘土扑到路人身上。
就在这时,路边那片杂木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枪声很闷,像是从树林深处传出来的,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路上的行人先是愣了一拍,随即炸了锅——赶马车的甩了鞭子催着牲口快跑,骑自行车的猛地拐下路面往田埂上冲,走路的也有蹲下来的、往路沟里跳的,有牵着孩子的急忙把人往路边推。
陈永年被枪声惊醒了,猛地坐直:“怎么了?”田枣也醒了,煤球在她怀里竖起耳朵,警惕地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陈平安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树林那边有枪声。”田枣抱紧煤球,声音紧了一些:“那我们怎么办?”陈平安压低声音:“你们三个躲好,田枣,帮我把弓箭拿过来。”田枣看了他一眼:“不去行不行?”
陈平安已经下了车看了她一眼:“你们也下车,到路沟那边躲着。别留在车上。”他走到车后斗,田枣已经把布包递过来。他解开布包,把箭壶背在身上,弓握在手里,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猫着腰就往树林里钻。
林子里的树大多是些杂木,落了叶的枝丫光秃秃的,能见度比夏天好得多。陈平安沿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快速穿行,脚踩在枯叶和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跑了没多远,他就看清了前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