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听着这话,一头黑线,带煤球去打猎,怕不是去送肉的吧?当即说道:“煤球那么小,打什么猎?山里可是有野猪的。”田枣把煤球举起来,煤球四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圆滚滚的身子在昏暗的暮色里像一个蓬松的小煤球。她说:“去嘛,我都没去过,带我去嘛。”那语气软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黏糊劲。陈平安被她磨得不行,只好说:“行,明天早点起床,过来找我。等下我去借把弓。”他秘境里枪多的是,但来的时候没想到要打猎,随身没带,又不好当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
田枣一听,整个人亮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要不晚上我就在你这儿睡了,省得明天还得跑过来。”陈平安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但田枣立刻捂住了额头,那句“省得跑过来”的话也咽了回去。
晚饭是在族长家吃的。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冒着白气的玉米粥和咸菜疙瘩摆在桌上,陈平安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问:“族长,永清现在还出去打猎吗?”陈德厚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粥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去啊,只是年纪大了,出去得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陈平安放下筷子:“明天我想去打猎,等下去借一下弓。”陈德厚朝他看了一眼:“你去呗,现在他都用枪了,弓很少用了。”
陈平安几口喝完粥,站起来:“你们继续吃,我去借弓,借完就直接回去睡了。”他放下碗筷走出门,煤球从门槛外探出脑袋,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来跟了上去。路上没什么人,冬夜的村路安静的很。快到陈永清家门口时,他心念一动,从秘境里取出一瓶鹿茸酒,拎在手里。去人家借东西,总不能空手去。
院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陈平安敲了敲院门:“永清在家吗?”门很快被拉开,陈永清披着一件旧棉袄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哟,小三叔,你怎么来我这儿了?”陈平安不在意他的打趣,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给你送鹿茸酒,你要不?”陈永清的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一下,随即推开院门:“进屋说。”
屋里不大,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陈永清给他倒了杯热水,推到他面前:“说吧,到底什么事?一个村那么多年,我可没见过你送人东西。”陈平安也不绕弯子:“没啥事,明天想上山打猎,没有趁手的家伙,想到你了。”陈永清一把接过酒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变了:“好酒!藏了好多年了吧,哪来的?”陈平安说:“别人送的。知道你好酒,就给你拿来了。”陈永清笑了笑,把酒瓶小心地放到柜子里:“你要是没事,还想得起我?”他又走回来,“行,酒我收下了。你要什么?猎枪行不?我的宝贝,别人想借都没门!”
陈平安有点好奇:“什么枪?看看。”陈永清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把老式猎枪出来:“怎么样?我这猎枪不错吧?黑熊都能打死。”陈平安拿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没说什么,还了回去:“你这枪自己留着吧。我要弓箭,以前我见你用过。”
陈永清愣了一下:“弓箭?那玩意儿不太好用,还是换枪吧!!”陈平安说:“弓就行。”他心里却暗道:“总不能说你这枪不行把?打一枪装一次黑火药,太土了!”
陈永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选这个,转身又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抱出一把弓来。弓身修长,裹着一层旧布。他把它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这把弓以前常用,现在拉不动了,转用了猎枪。”
陈平安拿起来试了一下,轻轻一拉就开了。他反复拉了几次,又把弓放下了:“这弓不行,太软了。”陈永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弓也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就停了,他松开弓弦,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这力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大。”陈平安没接话,只问了一句:“有拉力强点的吗?”陈永清看了他一眼,像是重新打量他一样,顿了顿才说:“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屋,这次时间更长,在里面翻了一阵,像是从什么地方拖出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旧木盒出来,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木盒不大,边角磨得发亮,榫头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整体还结实。他小心地打开盖子,揭开裹着的旧布:“瞧瞧,正宗的牛角强弓。顶级牛角加柘木做弓身,弓背全部用最好的牛筋包裹,用鱼鳔胶粘合。弓弦用多条干牛筋捻合,韧性足,拉力承受度高。”
陈平安伸手拿起弓,摸了摸弓身,手指沿着弓背慢慢滑过,从弯曲的弧度到弓臂上干透的筋胶层,触感温润而有力。他两指轻轻勾住弓弦,慢慢发力,弓臂在他手中缓缓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到达满弓又缓缓收回来,反复了几次,确认手感:“这弓比你那把强多了,大概要两百多斤力气才能拉开。”陈永清看他的眼神变了:“这弓我家好几代没人能拉开了。今天总算见着了。这弓就送你了!”
陈平安把弓放回盒子里,推了回去:“这弓太贵重了。你留着,刚才那把借我就行。”陈永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盒面上,手指沿边角慢慢地摸了一圈:“跟你说句实话吧。这弓已经好几代没人能用了,放着也是浪费。最主要的,建民和建荣早早去了镇上讨生活,猎户这门手艺在我这儿就算断了。这弓留在我手里,也不过是落灰。”他把盒子往陈平安面前推了推,“就当你拿酒跟我换的。成不?”
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头:“那我先保管着。你什么时候后悔了,随时找我要。”陈永清这才咧嘴笑了:“你等着。”他又翻出一个箭壶,里面插着二十几支箭:“加粗实心柘木长矢,硬木加固过箭尾,翎羽也还完整,铁锻厚重箭镞。配这弓正合适。”
陈平安把箭壶和弓盒一起用布包好,拎在手里,朝陈永清点了点头:“谢了。明天山上回来再来看你。”陈永清送他到门口:“明天运气好点,给这弓见见血。”陈平安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后,陈永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过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放在古代,就这力气,不得是个将军啊。”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陈平安回到家,把弓和箭壶放在桌上,简单洗漱了一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煤球已经趴在床边,蜷成一小团,呼噜声均匀而绵长。他侧过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狗叫,合上眼,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