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定初退出官署,心情愈发沉重郁闷。他心不在焉地牵住马,正准备回家时,耳边听得有人叫道:“与老大人谈了什么事?”
定初打眼一瞧,是多年的老友田声淳。这所谓的老友,不过是同党相结罢了,然而此人颇有一种狂狷之气,亦不屑寻章摘句之事,异于世俗,所以对他的印象不算多坏。
“没谈什么。”定初冷冷答道。
“那太好了。我们几个同僚已经在朝房备好了酒食,专门等着你过去,为你接风洗尘呢。既然无事,现在走吧?”
庾定初头都不抬一下:“我不想再和他们沾上一点关系。”
声淳愣住片刻,笑道:“这可不像你说的话。那群人固然蠢恶,但与他们相交,不过为我所用,视作薪柴耳。烧之即成灰烬,何必正眼看待。”
定初的心态变了,不想作白费力气的反驳,见他执意要求,只好默默点头了。
他一进朝房,看到众多官员衣冠不整,酒气熏天,你推我搡地闹着,心中就不觉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强忍着,应对完了他们上前的寒暄,便在主位上坐定。
他索性不动筷子,亦不饮酒,只闷着头,无意间听到了身旁的议论:
“这次京察大计,我们的人应该都安全了。”
“哎呀,全是仰仗庾公一手办成,挫灭敌党的威风,我们才有今日的美好前途!等考察一过,我立刻劝老座师,从各衙门活动活动,让您去江南管盐务去。”
“我的事可以再搁,还是先帮您求官吧。”
“哪里哪里,您的事更重要……”
定初想到自己本为惩治罪恶,如今却为他们铺成了平坦的大道,放任他们去碾碎更多无辜的骨血,这究竟还算不算正义呢?他心寒至极,用力抓紧了酒杯,颤抖得似乎要捏碎了。
“庾公,在下来敬你一杯。”一个稍显年轻的官员忽然走到他面前,躬着身子说。
“我心情不好,不乐于喝这些浊得像是泔水的劣等酒。你无事献殷勤,要干什么?”定初毫无客气的意思。
那人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块纹银,偷偷塞进他的袖口,“咱们当年都是同榜的进士,您现在春风得意了,就帮小的……”
“混账东西!”庾定初直接将银子扔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使所有欢悦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当这个官,不是给你们谋私利的!我恨不得断了你们升官的路,将你们一个个送进大狱,天下就太平了!”
田声淳脸都吓白了,急忙劝阻;庾定初挥手让他走开,指着屋内的人骂道:“朝廷尽是养了一群猪狗!我宁愿一点崇敬都不要,最好被你们每个人唾弃,摒弃于世外,还乐得自在!”说罢,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突然有一人说道:“庾大人这按察当久了,厉鬼缠身,怕是中邪了!”屋内顿时笑声阵阵,于是依旧撞着杯盏,吆喝着猜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