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卫苦笑了一下,旋即一饮而尽,歪着脑袋说:“你说,是接着查我爹的案子,还是牺牲一个受苦受难的学子?两权相害取其轻,你帮我抉择抉择。”
说罢,他又幡然醒悟似的,叹出一口长气:“算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应该把问题抛给你。”
窦独山沉思良久,抿了一口酒:“我自认素来没主见,但如今这件事,关乎着弘藩你的前路,我不能不言!但在抉择之前,你得先想好:你追查疑案是为了什么?”
“为了……”庾卫低下头,紧紧捏着鼻梁,“自然是为了看清我眼下的道路。那件事的模糊,浑似一个梦魇,使我不敢接近心中那所谓‘为国为民’的理想。我曾亲眼见过许心成审案,知道不加审慎的理想有多么恐怖。”
“正因如此,我不愿追问本心。在现实的考量面前,在事关一人的命运面前,本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窦独山道:“怪不得你常说不愿过多思索,原来其中有这层缘由。既是这样,何不寻几个类似的事例,以供参考?”
“若说有,恐怕只我父亲经历过了……”说到此处,庾卫闭上双眼,努力回想着学政对父亲的叙述,渐渐被拉回到久远的往事之中。
在搭救完戴国等一批受冤的囚犯后,庾定初的心情还不算好。毕竟他曾亲耳听到,一个叫梅思古的监察御史是幕后的帮凶,也把这件事报给自己最信任的宗师,却连月都没得到回复。
庾定初终于忍受不住了,趁机选了个合适的日子,乘马直至京城,来到了座师的府邸。
他素来耿直,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恩师,上次我给您写的信,您看过吗?”
他自知揭了座师的短,本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知座师不怒反笑,伸手拍起他的背:“你是越来越会琢磨事儿了。立功急切,我可以理解。”
“立功?”庾定初断然摇头,“学生并无此意,只求恩师彻查。”
座师笑道:“放心,这个人问题大的很,迟早要收拾他。但如今还没到时间,你耐心等一等,到时候会给你重担的。”
庾定初稍稍放松了一些,正要告退,座师却又招了招手:“唉,你都大老远地来一趟了,别这么急着走啊。你回去再为我办一点事。”
“请讲。”
“最近陕西闹了匪患,传闻凤翔知府黄淙不顾巡抚之令,包庇匪类,阴谋招安,意图狠毒。且此人与我等有隙,仗着有别的势力撑腰,常年拆老夫的台。除掉他,对我们这伙人有益处。”
庾定初悚然:“这不是朋党相争吗!此乃如今最忌讳的事,劝您还是暂且收手吧。”
座师淡淡笑道:“你读过欧阳公的朋党论没有?所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我等皆是当世之君子,结为真朋,有何不可?我们能容你这样的清官,他们必定容不得你,这就是区别。”
他仔细一想,恩师的说辞颇有条理,且又与古书相合,即默默颔首:“学生必不负恩师所望!”
“切记,陕西新调了个叫雷文才的臬司,他是我们的人,你先去拜访他,和他商议一下,再去行事,不可太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