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师听到庾定初说出这番正义凛然的话,没有赞许,也没有叱责,只是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
庾定初有些发懵,抱起拳道:“学生究竟是错是对,还请先生明言。”
“你以为远离了这些规则,就能做真正的实事了?这是错了。”座师的语气和风细雨,“你我并非手眼通天的神仙,只是普通的官员,办事要倚仗各方面来协调,若闹得上司疑忌、同僚掣肘、群吏阴违,就寸步难行了。”
庾定初陷入很久的犹豫,气势逐渐,低声问道:“那……恩师可有良策教我?”
庾卫记得看到过相关的书信,他父亲后来记述了当时的心态:
“我一直认为,一旦开始顺应、利用那套规则,那么推行起所谓的‘实事’,也只会沦为修补腐朽的工具,两者是无法兼容并行的。可我当年初踏仕途,太想要施展抱负,就抱着一丝‘如果、倘若’的希望……”
座师倒是乐意看到这样的希望,他笑得更真诚了:“不必忧虑,我岂会让你这颗明珠蒙尘?你不愿处置这些事,老夫替你全包办了!”
庾定初听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多谢恩师。”庾定初作了遍深揖,“但学生何德何能,受您如此青睐?”
“我知道你志向不凡,生活也清廉恭谨,这在当今世上实属少见。我要用你一扫积弊,中兴本朝,怎能不加回护?不久,我就在皇上面前大力举荐,保你到大县上一展宏图!”
庾定初并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只是听作表面的客套。但他在京城等待了几日,吏部发来诏命、告身,果然被派往了肥美之地做了知县。
而他进城到任以后,尚未拜谒上司,府里、藩司里就先派出要员,来给他接风洗尘;不止如此,座师还常寄银子过来,叫他用作使费。定初终于被感动了,他把这位恩师视作独具慧眼的伯乐,对他的吩咐从此多加重视,回信中还常将憋闷的心声悉数吐露,不隐瞒,不粉饰,如同待亲人一样。
最主要的,是他不会受官场事务的干扰,可以专注地操办实事,这让他无比的轻松惬意,并且没有丝毫的负罪感,用他本人的话说:“此时,想得无非是利用好这套规则,远远地看着他们鹬蚌相争,便可心无旁骛了。”
但令庾定初不知道的是,座师与他结交,仅仅是与庾家的一次利益交换而已。庾家在那时正值鼎盛,为了让家中的儿子们和这位座师搭上线,算是煞费苦心;而座师与其同乡,亦需借势占据党争的上风,双方一拍即合,一明一暗的两条线就这么同时进行了。
接下来的事,庾卫就稀里糊涂了。他结束了这次长久的回忆,睁开眼,似乎都有些头晕了。
他扶着脑袋站起,一脸的茫然焦躁,显然未从父亲的经历中找到答案。毕竟父亲的背后是靠着家族的权势,才得以投身于党争的某一方;如今哱拜和巡抚虽也有冲突,但自己把他们得罪干净了,也无法给予什么利用价值。
‘不如反过来想想,我现在能做什么,让哱家觉得我有被救的价值?’
庾卫感到自己即将想出妙计,房门忽然吱啦响动,被一名兵丁打开。
“庾……庾主事,您没吃饭吧?”
‘好不容易到了关键之处,都被这厮打断了!’庾卫气得一肚子火,但嘴上不能说,只好忍耐着道:“我来了就被你们各种盘问,又幽禁在此,当然饿得坏了。怎么,现在来献殷勤了,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