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晚饭后就去了医院。
入秋了，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到了医院门口，院长已经在等着了。大队长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院长跟在旁边想汇报病情，他摆了摆手，说先看看再说。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单间。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还有虎子，看见大队长来了，立正敬礼。大队长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还有沙发，沙发上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被子啥的，一看就是有人在这里常住陪伴，李来福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大队长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想起以前的事。
十六岁的李来福，一个人从奉化坐火车到广州。到了黄埔门口，被哨兵拦住不让进。使了各种花活才见到陈夫人。
那小子嘴甜，见人就叫老爷，叫夫人。把陈哄得开心得不行。
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但办起事来，一点不含糊。
去捷克买武器，买生产线，
满世界的搞钱，招兵，练兵。别人还在纸上谈兵的时候，他已经把独立第一旅拉起来了。
政变那会儿，他身边的人有的跑，有的躲，有的观望。也有人搞事，李来福带着部队进了南京城，把那些搞事的人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何婆婆的府邸是他带人砸的。戴季陶的家是他围的。他不在乎得罪谁，只在乎他。想到这里，大队长叹了口气。
他眼前的李来福，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嘴巴闭着，手垂在床边。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跟死了没两样。以前那个缺着门牙笑嘻嘻的小子，那个在书房里抱着他腿哭的小子，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小子，现在就躺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大队长伸手摸了摸李来福的手背。凉的，但不是冰凉。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大队长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脚步声轻，但稳，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人喊了一声：“父亲。”声音不大，带着点拘谨。
大队长嗯了一声，没回头。“坐吧。”
尼古拉拖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病床上的李来福，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他伸出手，想摸摸李来福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缠在头上的纱布。印象中，来福从来不生病，不感冒，不发烧，连牙都不疼。现在躺在这儿，像个纸糊的人。
“好好看看来福。”大队长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你回来，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尼古拉点了点头。“是。补办婚礼的时候，我给他发过电报。他说他在准备打仗，没空来。我当时不理解，哪里有什么仗要打。我还以为是我们感情淡了。谁知道，短短三个月不到，战争就开始了。而且越演越烈，看样子要成一场国与国之间的全面战争了。”
“是啊。”大队长叹了口气。“来福确实适合军队。他对战争的敏锐性，远超他人。现在回想起来，几年前他就开始准备一场国战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
尼古拉不说话，看着李来福。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滴答滴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