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蓉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经林夏这轻飘飘一句提醒,满座女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她发髻上那支簪子上。
杨蓉月指尖猛地绷紧,硬生生把抬起来想遮掩的手按了回去,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都怪她今早出门时得意忘形,想着不过是和闺中姐妹小聚,把这支簪子戴出来显摆也无妨,哪想到会被人当场盯上。
旁边一位穿水绿罗裙的小姐眼尖,指着她发髻笑道:“蓉月,你这支点翠衔珠步摇纹样精巧,不像是寻常铺子里能做出来的,该不会也是玲珑阁的精品吧?”
玲珑阁的掌柜闻言上前扫了一眼,立刻捻着胡须笑开:“各位小姐好眼力,这支正是上月店里刚出的新品。您瞧这簪头的点翠,是选了最鲜亮的翠鸟背羽一点点晕染铺成,连珠花的纹路都用了细金丝掐出暗纹,整店统共就只做了三支,多一支的料子都凑不出来。”
林夏慢悠悠开口:“哦?既然掌柜的这么清楚,不如说说这三支簪子,分别都卖到哪几位府上了?”
玲珑阁本就是专为京中官宦人家打点首饰的铺子,每一笔订单都记得清楚明白,就算不翻账本,上月刚出的新品,掌柜闭着眼都能说出去处。
“回这位姑娘,头一支是永宁郡主上月逛铺子时一眼相中,直接带走了;第二支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亲自来选,给自家千金备作及笄礼的;至于第三支……”
话说到这儿,掌柜的脸色猛地僵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夏眼底带着点淡笑,语气不急不缓地接下去:“是啊,第三支呢?”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贵人,玲珑阁的掌柜都能认个七七八八,他此刻后背已经冒了冷汗,心里疯狂庆幸自己刚才嘴慢了半拍,没直接把名字秃噜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前几日的事反倒记不清了,实在是对不住各位。”
杨蓉月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慌,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像道姑的人几句话就唬住了。
她立刻扬起下巴,强装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对着林夏讥讽道:“你平白无故揪着我的簪子说个没完,这和你有什么干系?倒是你,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在观里清修,跑到首饰铺子里来凑什么热闹?我看你才是别有用心,该不是动了凡心,想来勾搭哪家公子吧?”
林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浅浅笑了一声:“杨小姐别急着扣帽子,方才掌柜的说他记不清第三支簪子的买家,可偏巧我前几日路过玲珑阁门口,亲眼看见一个男子进铺子取走了这支点翠步摇。我虽不识得那男子,却认得他门口停着的车轿,那仪仗规制,明明白白是定远侯府的样式。”
满座女眷的脸色瞬间齐齐变了。
谁都知道杨蓉月不过是四品通判家的嫡女,但她的亲姐姐前些年才嫁进定远侯府做续弦夫人。
既然是定远侯爷爷,这支本该由侯爷给自己夫人的簪子,怎么会戴在她这个小姨子的头上?
杨蓉月的脸瞬间血色尽退,指着林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胡说八道!”
林夏抬眼扫过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么着急,到底在心虚什么?”
首饰铺的掌柜站在一旁不停擦汗,这种贵族世家的隐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哪里敢多插半句话。
周围围观的客人瞬间反应过来,风向说变就变,议论声嗡嗡地在铺子里炸开,再也没人往林夏身上投去半分异样的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杨蓉月身上,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探究。
杨蓉月被看得浑身发毛,她倏地指着林夏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这是污蔑我!”
林夏笑了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从头到尾不就是夸了你这支点翠发簪成色好、款式少见而已,你急什么?”
她没再多看脸色青白交错的杨蓉月一眼,笑着转身就踏出了首饰铺的门槛。
她本就没打算多管这些世家后院的闲事,只是这杨蓉月偏要主动凑上来找不痛快。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林夏道符所展示出来的这副清丽容貌,和她的姐姐定远侯夫人有着五六分的相似,自然让杨蓉月看着不爽。
这算是无妄之灾,可既然是她先撩者贱,那就别怪自己下手不留情面。
“原来定远侯居然和这杨姑娘……”
“这也太不要脸了,那可是她姐夫。”
“看来以后还是要离她远着些。”
……
沈家宗祠的正堂里,厚重的红木八仙桌旁坐满了沈家族老,个个面色沉肃。
主位上的沈老爷指尖叩着桌面,缓缓道:“沈明薇昨夜在后花园落水,被外男撞见的事,今早已经传得整个府邸的下人都知道了,今日她又偏生闹自尽这一出,此事已经无可转圜。”
旁边白发苍苍的大族长捻着胡须,长叹一声却语气坚决:“明薇虽是嫡出的姑娘,如今出了此事是她自己命薄。依我看,不如就把她送去城郊的家庵里,后半生伴着青灯古佛度过,对外只说她染了重病,如此也能保住沈家的脸面。”
二族老跟着点头,指尖在桌沿划了一下:“宫中的选秀下个月就要开始,不能空了沈家的名额。就让三房的庶女沈明玥代替明薇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入宫,凭她的模样心性,未必不能争个高位,将来照样能护着沈家的根基。”
沈宴坐在末位,眉头从方才就一直紧紧皱着。
怪不得妹妹明薇今日要上吊自尽,这是一家人逼得她去死啊。
若非今日及时被人发现,只怕早已香消玉殒。
他终于忍不住道:“明薇妹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在湖边赏荷失足落水,被路过的侍卫顺手拉了一把,从头到尾半分逾矩的事都没做,凭什么就要被送去家庵?”
大族长猛地一拍八仙桌,呵斥他道:“放肆!你这简直是妇人之仁!你懂什么是世家的脸面?今日我们要是轻纵了她,往后沈家上上下下几十个姑娘,谁还会守着规矩?旁人只会说沈家的女儿名节轻贱,随便就能被外男撞见相救,到时候整个沈家的姑娘都没人敢娶,连宫中的恩宠都要被牵连,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那也轮不到一个庶出的沈明玥,顶着我嫡妹的身份去参加选秀!”沈宴的声音里满是冷意。
旁边的三老爷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炫耀:“明玥怎么就不行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慧懂事,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拿得出手,性子更是沉稳妥帖。这些日子她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规矩,半点错处都没出过,论样貌论心性,哪一点配不上入宫选秀?”
沈宴抬眼扫过满座的族老,忽然讥笑了一声:“当今陛下绝非如此浅薄之人。他当年微服南巡的时候,连民间女子的冤屈都能亲手平反,又怎么会看不出选秀队伍里的猫腻?你们让一个庶女顶替嫡女入宫,一旦被陛下察觉,那才是真的要给沈家招来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