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豆腐坊了?”丁招娣听得又惊又喜,枯黄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好,好啊!我弟有出息了!这腿……值了!能吃饭了,姐就放心了!”她拉着弟弟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冰凉。丁冬九能感觉到,大姐是真的为他高兴,那高兴里,没有一丝嫉妒,只有纯粹的欣慰和放下心来的轻松。
丁冬九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看看这破败的家,看看大姐病弱的身体,再看看三个年纪不小却因为家穷连媳妇都说不上的外甥,沉声道:“大姐,你这病,得治。不能硬扛着。”
丁招娣眼神黯了黯,勉强笑笑:“老毛病了,累的,养养就好。不碍事。”
“娘!”老大赵满仓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急切和心疼,“郎中都说了,您是累狠了,还有……还有妇人病,吃几副药,好好将养一段就能好!您就别硬撑了!”
老二赵满金也道:“是啊娘,钱我们兄弟再挣,您的身子要紧!”
老三赵满银没说话,只是看着娘,眼圈有点红。
赵大夯在一旁闷声道:“你娘就是舍不得钱。眼看……眼看攒的差不多了……”他声音越说越低。
丁冬九明白了。这是攒着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大姐宁肯自己病死,也舍不得动一分。这种“牺牲”,在这个时代的母亲身上,太常见了,却也让人心碎。
“大姐,姐夫,听我说。”丁冬九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大姐要是身子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满仓他们娶媳妇是大事,可大姐的身子更是这个家的根!先把病治好,饭吃饱,身体养好了,咱们再一起想法子,给外甥们找营生,挣钱娶媳妇。光靠从嘴里省、从身上刮,省到猴年马月去?”
他看向三个外甥:“满仓,满金,满银,你们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娘。舅舅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娘的病,必须治!娶媳妇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们还年轻,有力气,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三个年轻人被舅舅这番话激得胸膛起伏,眼睛都亮了。赵大夯也抬起头,有些茫然,又似乎被说动了。
丁招娣看着弟弟,看着儿子们,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眼泪里除了心酸,似乎也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丁冬九没多逗留。他看得出来,大姐家要张罗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很费劲,他留下反而是负担。临走前,他悄悄把赵满仓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整整二百文,塞到他手里。这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问王一梅要的,王一梅没言语,拿给他了。
“满仓,这钱你拿着,谁也别说,赶紧去给你娘抓药,买点肉,给你娘补补身子。记着,吃饭要紧,身体是本钱。舅舅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找点挣钱的门路。你娘好点了你来找我,有事,捎信到牛尾村。”
赵满仓握着那沉甸甸的二百文钱,手都在抖。长这么大,他也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他看着舅舅,这个瘸腿的、突然出现的舅舅,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找到依靠的激动,重重点头:“舅,我记下了!谢谢舅!”
“一家人,不说谢。照顾好你娘。”丁冬九拍拍他的肩膀,又跟大姐、大姐夫和其他人告了别,背上空了许多的背篓,转身离开了这个破败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院子。
丁招娣被儿子扶着,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还久久站着。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可她的心,却像是被弟弟带来的那块豆腐、那包肉、还有那番话,注入了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走得很慢。寒风依旧刺骨,可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大姐一家的困境,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三个外甥年轻,肯干,知道孝顺,这就是最大的本钱。大姐夫虽然糊涂,但也不算坏人,现在年纪大了,儿子也顶事了,应该能听劝。
种地是脱不了贫的,尤其是在赵家洼那种地方。这个道理,他这个现代人太清楚了。要想改变,必须做点别的营生。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地位不高。可对穷得吃不上饭的人来说,地位是虚的,吃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做什么呢?豆腐?太远,运输不便。换的人多不多?蘑菇?需要条件。胰子皂?可以试试,但销路有限。卤味?或许是个路子,本钱低,技术门槛有,但需要固定的客源和保鲜……
他边走边想,脑子飞快地转着。得结合大姐家那边的实际情况,找一条他们能上手、有赚头、又能慢慢做大的路子。光给钱救急不行,得教他们挣钱的法子,给他们一个能持续来钱的营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黑色的剪影。丁冬九加快了脚步。家里,王一梅和爹娘还在等着,今天的豆腐干还不知道压没压,蘑菇还得看,胰子皂的模子得脱……一大堆活儿等着他。
“呼~”丁冬九深深吐出一口气,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几个因为他(或者说原身)而“被牺牲”的姐姐们,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