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他端着一大海碗卤味,走进堂屋。
堂屋里炉火正旺,暖烘烘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杂面馒头和白菜汤。当丁冬九把那碗油亮酱赤、香气四溢的卤下水放在桌子中央时,全家人的眼睛都直了。
丁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胡氏和丁传根也满脸惊讶,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能把下水做得这么好看的。王一梅虽然心疼那五十文的香料钱,可闻着这味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丁冬九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些:“尝尝,小心烫。”
丁成第一个忍不住,夹了一块肥肠吹了吹就放进嘴里。肥肠炖得软糯入味,外层带着嚼劲,内里滑嫩,浓郁的卤香、香料的复合辛香、以及肥肠本身特有的油脂香气,在嘴里爆开,咸香适口,一点腥臊味都没有!他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吞下,眼睛亮得像星星:“爹!好吃!真好吃!比肉还好吃!”
胡氏小心地尝了块猪肚,猪肚脆嫩弹牙,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这……这真是猪肚?咋一点怪味都没了?还这么香!”
丁传根没说话,闷头吃了一块肺头,又夹了块肥肠,就着馒头,吃得飞快,那速度说明了一切。王一梅也尝了,眼睛瞪大了,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佩服。她没想到,那腥臭难闻、白给都不一定有人要的玩意儿,经过男人这么一弄,竟然能变成如此美味!
一家人就着这碗罕见的“硬菜”,吃着馒头稀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地、大碗吃着“肉”,而且吃得如此满足痛快。
正吃得香,院门被敲响了。是村子里不多的的杂姓人家李婶,手里拿着个鸡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梅,冬九,你们家煮的这东西太香了,俺家那小孙子馋得直哭,打滚要吃。你看……能不能……用这个鸡蛋,换一碗,给孩子改改馋?就一小碗……”
天冷,鸡不下蛋,鸡蛋如今金贵,城里一个能卖到四五文。一个鸡蛋换一碗卤下水,也能换。
丁冬九还没说话,王一梅已经起身,笑着接过鸡蛋:“李婶您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说啥换不换的。您等等,我给您盛点。”她动作麻利,拿了个干净的饭碗,从盆里挑了些肥肠、肚子,又浇了点卤汁,满满一碗递过去。
李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一家人都聚在暖和的东屋炕上。丁成抱着吃撑的小肚子,满足地摸着。二黑趴在炉子边,睡得呼呼的。
丁冬九看着一家人,开口道:“爹,娘,一梅,我寻思着,明天多做十斤豆腐。我去看看二姐。”
“十斤?”丁传根抬头,有些不解,“拿十斤豆腐?”
丁冬九说,“这几天,我打算把大姐、三姐家也都去看看。二姐今天你们也知道了……我心里不好受。弟弟回来了,娘家就得有点娘家的样子。去看姐姐,不能空着手去,得拿出点体面,让她们在婆家也能挺起点腰杆。十斤豆腐,对一般庄户人家来说,也是份实在的礼。咱送得起,也显得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胡氏听得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是该去看看,都去看看……你大姐最苦,嫁得最远……”
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十斤豆腐……得多少豆子……”这话一出口,胡氏就瞪了他一眼。王一梅也低下头。
丁冬九心里叹了口气,这老爹,对儿子怎么都行,可对嫁出去的女儿,那份“舍不得”是刻在骨子里的,觉得是“别人家的人了”,给东西就是“亏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爹,豆子咱家现在有,也能换。姐姐们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以前是没能力,现在咱有能力了,拉拔她们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家硬气了,姐姐们在婆家好过,咱们脸上也有光,以后真有个啥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丁传根张了张嘴,看看儿子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看老伴和儿媳,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丁冬九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这个家,他既然扛起来了,那就不光要扛起这个小院里的五口人,那四个嫁出去的、过得不易的姐姐,他也得尽力,让她们的日子,也因为娘家的变化,多一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