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榆邑的旧址在天津卫城北的一片荒地上,时隔千年,当年的城邑早已荡然无存,只在地面上还留着几段隐约可辨的夯土痕迹,
水烨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沿着土坡慢慢走上去,站在高处往下看,远处是蜿蜒的运河,河面上船来船往,
“这里就是漂榆邑了。”水烨蹲下来,指着脚下的夯土痕迹对两个孩子说道:“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座城。
城里住着人,有集市,有兵营,有渡口。后来打仗,城被烧了,人就散了。
再后来运河改道,连城墙都被水冲走,现在留下的,就只有这几段土。”
曜儿站在夯土前,沉默了很久,五岁的孩子还不太能理解什么叫“沧海桑田”,但他蹲下来摸那一段硬邦邦的夯土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爹爹,”他抬起头来,看着水烨问道,“两千年前的人,在这里也看过这条河吗?”
“看过。”水烨在他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他们看的河和咱们看的河不一样,那时候的运河是另一条河道,比现在的偏北一些,但河还是这条河,水还是这些水,你今天站在这里,看的是和他们一样的日落。”
曜儿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河面,“那两千年后的人,”有些好奇,“也会站在这里看这条河吗?”
水烨低头看着儿子,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揉了揉曜儿的头发,站起身来,“走了,”他朝不远处的黛玉和皎儿挥了挥手,“天快黑了,回船上去。”
船队离开天津卫之后,继续沿着运河向南行驶。
过了沧州,入了山东地界,河面渐渐宽阔起来,两岸的风景也从一望无际的麦田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空气越来越湿润,
虽然一路大部分吃住在船上,顾衡的课一天都没有落下。
船上的日子其实很单调,船舱虽大,终究是有限的空间,大人或许觉得无聊,但孩子们总有办法找到新鲜事,
顾衡便利用这份新鲜感,把课堂搬到了甲板上,船窗前,甚至船尾的舵楼边,走到哪里讲到哪里,看见什么教什么。
过济宁的时候,船队停靠在码头上补给,他带曜儿和皎儿上岸,指着运河边的闸口给他们讲宋代的水利工程。
“《孟子》里说‘禹之治水,水之道也’,”他蹲在闸口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示意图,“什么叫水之道?就是顺着水的性子来,水往低处流,你不能硬堵,堵是堵不住的。”
“所以要修闸门,”曜儿盯着那道有些老旧的石闸,接口说道,“让水一段一段地往下走?”
“正是。”顾衡满意地点点头,“少爷你看,这就是《大学》里说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治水的本是水性,末才是工程,不知道水性,工程修得再大也是白搭。”
曜儿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道闸门很久,忽然问道:“那人的性子,是不是也有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