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些江南市井的趣事,后来见太子确实听得入神,便渐渐放开了话头。
有一日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南洋海图,指着一处画了波浪线的海域说道:“这里,父王说那片海的颜色跟别处不同,是翠绿的,船行过去,底下能看见成片的珊瑚,比宫里珊瑚盆景要好看一万倍。”
太子闻言,果真凑过去看了半日,指尖在那道波浪线上来回摩挲,末了抬起头来,“曜弟,你见过真的珊瑚长在海里的样子?”
曜儿点头,“见过,在海南的时候,我们雇了一条渔船,父王和母妃带着我和弟弟妹妹趴在船舷上看,
水清得很,底下的珊瑚一丛一丛的,像开在水里的花,有红的,紫的,还有黄的,鱼在中间穿来穿去,一点儿也不怕人。”
太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海图,好想去啊,太子心里想着,可想归想,也只能想想。
这消息自然传到了黛玉耳朵里,晚间水烨从书房回到正院,脱了大氅挂在架子上,黛玉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诗集,
见他进来,便搁了书,倒上一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曜儿今日又跟太子说了好些话,曜儿跟我说,太子听完了,愣了好一会儿神。”
水烨接过热茶,坐到她对面,“好事,他肯愣神,说明他听进去了。”
黛玉坐到水烨身边,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从前总担心曜儿在东宫说多了话会惹祸,这几日看他高高兴兴的,倒像是找到了跟太子相处的法子。
你说得对,太子身边缺的不是臣子,缺的是能把他当兄长的人,曜儿年纪小,说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反倒能让太子放松些。”
水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道:“他能把曜儿的话听进去了,也把曜儿这个人放进心里。”
黛玉心里微微一动,垂下眼帘,“等曜儿休沐,你带他去城外跑跑马吧,他近来懂事了许多,反倒比从前淘气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水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且说休沐这天,父子二人果然出了城。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曜儿一进门就跑到黛玉面前,袖子里掏出一支红梅,
“母妃,在城外山坡上折的,那一片全是红的,可好看了。”
黛玉接过来,把梅枝插进案上的一只青瓷瓶里,转身替曜儿掸了掸肩上的雪屑,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去洗手换衣裳,带妹妹弟弟去膳厅,给你们煨了羊肉汤。”
曜儿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了,水烨随后进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跑马的时候,曜儿跟我说,佛郎机那么远的地方,那些船是怎么认得路的。”
“你怎么教他的?”黛玉回过头来看着水烨,
“我告诉他,海上有星星,有罗盘,有那些老船工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海路图,天黑了有灯塔,起雾了有号角。”
“正是从家中小万物好奇转到对外面好奇之时,恐怕再长大些,该是好奇朝堂之事,”
黛玉招手示意水烨坐过来,待他坐下后这才开口询问,“你倒是该上上心,开春了昕儿的府邸得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