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外走,没走几步就晃了一下,围巾穗子拖在地上也不管。赵竞赶紧弯腰捡起围巾,拍干净雪沫子,跟在她身后小跑。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隆冬的寒气,她忽然胃里翻江倒海,蹲在韩公馆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扶着树干吐了。
赵竞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扶又不敢碰,只能蹲下来轻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小姐,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舒服了,不难受了啊。”
她吐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抬头看着他,嘴巴一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带着哭腔嘟囔:“赵竞哥哥,我难受……”
赵竞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赶紧把大衣又往她身上裹了裹,放轻了声音哄:“我知道,咱们回家,回家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她乖乖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上了车,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脸颊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赵竞发动车子,车速放得极慢,生怕颠着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一眼。
她忽然把脸转过来,看着驾驶座上赵竞的后脑勺,眯着眼,软乎乎地叫了一声:“哥。”
赵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手心瞬间全是汗。
“你怎么不说话啊。”她皱着眉头,声音带着醉酒的黏糊和委屈,身子往前凑了凑,“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我今天是喝了酒,你不要老是管我嘛……”她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章,就软乎乎地滑了下来。
赵竞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醉得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撅着,像个做错事又不肯认的小孩。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好几句,一会儿说“哥我错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又小声哭着说“我好难受”,声音慢慢低下去,像雪落在水面上,只剩极轻的一缕呼吸。
赵竞不敢再看后视镜了,只把方向盘攥得死紧,车速放得更慢了,生怕半点颠簸惊着后座醉得昏沉的人。他看着前面被车灯劈开的空荡马路,柏油路面落了薄雪,泛着冷白的光,心里又酸又堵。
他心里门儿清,这姑娘哪里是贪杯。定是周镜海那番“该寻个好人家、别总赖在哥哥家”的浑话戳了她的心,再加上韩小姐一句句温温柔柔问着先生的喜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心意,让这小姑娘慌了神——先生要是真成了家,娶了韩小姐,她这个当了十四年的宝贝妹妹,难免怕家里多了个女主人,就没人再这么无底线地惯着她、护着她了。
他只能在心里叹气,把车开得再稳一点,再慢一点。
他只盼着回去,先生能少骂她两句。
先生看着冷硬,心最软,最见不得她受委屈掉眼泪,今晚她醉成这样,定是心疼多过气恼,顶多板着脸训两句,转头就得亲自去厨房给她煮醒酒汤。
车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雪落在路两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上,无声地积了厚厚一层。这漫天风雪里,他们的路,早就走得步步是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