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贵浑身一僵,立刻立正。“是!韩站长!”
韩宗昌看着他,看了片刻。“码头桐油的事我不追究。但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有一次,不用写调职申请,我自己批。批完了你回家养老,让你妈给你找个媳妇,去生孩子去,别再吃保密局这碗饭了。”
“是!站长!”马德贵鞠了一躬,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额头差点撞上门框,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韩宗昌看着他的背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自己书房地下室那几箱黄金,又想起刚才墙上的匾额「清正廉明」。
他当年把这四个字挂在办公室,不是为了自嘲,是真的想做这样的人。
但后来事情一件一件地变了,就像那条断了线的沪城生意——对方卷了款跑了,他到现在还在替那个人填窟窿。
他让马德贵别把东西往口袋里塞得那么难看,不是教他做人,是真的嫌他丢人。
他自己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靠的就是吃相好看。
他无意识地摸向腰侧的枪套,里面的配枪早就生了锈。年轻时候枪不离手,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现在连擦枪都懒得动一下手,那把枪,早就成了摆设。
马德贵拐过走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已经湿透了,他翻了一面,擦了擦后颈,整了整领口。
刚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被他叠好收进肚子里了,重新端出来的是一张圆融和气的笑脸。
他往楼梯口走,迎面碰见了沈见微。手上突然顿住了,脸上汗珠没干,声音却已殷勤得快滴出蜜来。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来找陆副站长?”他半弯着腰,像迎客的老茶房。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又蹭了蹭,脸上的笑堆得能挤出油来。
沈见微今天穿的是竹布旗袍,蓝绸带扎头发是常例,随手一扯就是一条,习惯了。她笑了一下。“嗯,我哥在吗。”
“在在在,我刚从那边过来,陆副站长的办公室门关着呢,应该在。”马德贵侧过身,但没有让开路,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沈小姐,上周那批货的事多亏您跟陆副站长美言了一句,码头那边当天就安排转运了,效率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人汇报工作。
沈见微看了他一眼。他右眼角的肌肉还在微微跳着,那是刚才挨骂时留下的后遗症——半张脸是湿的,半张脸是笑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又被摆上了供桌。
“马队长客气了。是我哥顺手批的,我又不是站长,美言也不值什么。”
“那也得是您开口才行,我们开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您快请,我就不耽搁您了。”
沈见微走过去,上了楼梯。
她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雨的冷风吹进来,带着马德贵身上那股汗味和廉价烟草味,她微微皱了皱眉。
马德贵站在走廊里,掏出手帕又擦了擦额头,整了整领口,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