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说今天接着讲《古诗十九首》。他在黑板上写下“行行重行行”。
转过身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他念到这句时停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乱世里的离别,有时候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写这首诗的人,和他的爱人隔了万里路,不知道哪一天才能重逢。但他说——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别的不提了,好好吃饭。”
沈见微低着头,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雷雨”两个字,又划掉了。
窗外梧桐树刚抽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见微才猛地回过神。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书包最底层,把书包带又紧了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长出脚跑出来似的。书包沉甸甸的,压着那本薄薄的《雷雨》,也压着她一整夜没合眼的心事。
窗外的阳光很好,学生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脚步声、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只有她站在原地,看着满教室的空座位,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沈见微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灶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妈切萝卜的笃笃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方叔在院子里剪桃树,剪刀咔嚓一响,几片嫩桃叶落在青石板上。布丁蹭着她的裤腿,尾巴扫过脚踝。
她换了棉布衫,窝进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驼色羊毛毯,是陆北辰去年从沪城带回来的,她盖了一整个冬天,边角都洗的发绒了。
她把毯子拉到膝盖,指尖探进书包最底层,摸出那本暗红色的《雷雨》。
纸页粗糙得硌手,边缘卷着毛边,像摸着一块烧过的炭。
客厅很静。
挂钟滴答走了三格,窗外风过,院角的迎春花枝沙沙轻摇。连布丁舔爪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书。
最先翻到蘩漪和周萍在客厅的对手戏。
曹禺写蘩漪的眼睛,“烧着一团火,又亮又怕人”。
她抓着周萍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说:“我不是你的母亲,我不是周朴园的妻子,我是一个女人。”
沈见微的指尖顿在这一行。
她也想这样抓住陆北辰的胳膊,把十四年的心事全喊出来。
可她不能。
蘩漪疯了还有周萍可以恨,她要是疯了,连陆北辰都会失去。
他养了她十四年,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的爱和庇护。她怎么能,怎么敢,用这样见不得光的心思,去回报他的恩情?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掐进书页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往下翻。
是周萍和四凤在花园里偷偷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