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我跟上级汇报过了。苏北总部已经紧急赶制了新的密码本，做成微缩胶卷，交通员今晚到下关码头，正好是卫戍司令部换岗的空窗期——我观察了三天，换岗空窗期只有十二分钟。”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两人面前，一寸免冠照片贴得严丝合缝，钢印清晰，“这是假的码头通行证，照片已经贴好了，钢印是真的，应付普通盘查没问题，别让他们对着档案核对，你们分开走，不要一起进码头。”
他又拿出来一张毛边纸，上面用铅笔画着码头平面图，每一个岗哨、每一条货运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见微接头，明远外围警戒，接头人穿着灰布长衫，旧礼帽，左手藤编行李箱，右肩搭白汗巾。”他把暗号的具体内容低声交代了一遍，沈见微点了点头。
白明远伸出手指在矮桌上画了个十字，把三号货仓的位置标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两条短线。
“货运通道在这里，能看到三号货仓的两个出口。你进去之后我在外面守着，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
“十五分钟。”沈见微抬眼看他。
白明远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陈站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一点，“我在裁缝铺后门接应。出来往东走，过了鼓楼找我。”
他抬手，在沈见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看了白明远一眼：“都给我全须全尾回来，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记住，你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见微推开文渊阁的门时，夕阳正落在槐树上，把花瓣染成了金红色。
白明远从她身后走出来，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我去码头踩点。你到了别急着接头，看我信号——我要是还在货运通道旁边，就说明安全。我要是走了，你就撤。”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在路口拐了个弯，往码头方向去了。
暮色从秦淮河那头漫过来，顺着青石板路一寸一寸爬，把整条鼓楼东街染成了灰蓝色。
下关码头在暮色里灰蒙蒙的。江面上泊着几艘货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晚风扯散，融进低矮的云层里。
搬运工扛着麻袋踩过吱呀作响的跳板，号子声混着汽笛，把整个码头搅得沸沸扬扬。空气里飘着柴油、鱼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见微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码头入口处，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她穿那件灰蓝色旧棉布衫，帆布书包斜挎在肩上，看着和那些来接亲戚的女学生没两样。
她不动声色扫过入口两侧——两个哨兵正靠在岗亭边抽烟，枪背在肩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晚上换班后去巷口喝黄酒的事。
老陈的情报没错，傍晚换岗确实是码头戒备最松的时刻。
她没多停留，跟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往里走，经过岗亭时，她微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哨兵连眼皮都没抬。
三号货仓在码头东侧，紧挨着棚户区。沈见微穿过货运通道时，余光扫见白明远正蹲在通道口的麻袋堆上，肩上搭条脏兮兮的汗巾，正和旁边一个搬运工凑在一起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