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看着贾母那只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老人的手背,仿佛在替她做着一个无声的决定。
沈江离扭过头看他,“有几成把握?”
陆铭实话实说:“三成。最多四成。”
三成,不到一半的把握。
这意味着,如果失败,老太太可能会走得更快,甚至连最后那几句清醒的话都来不及说。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选择,沉重到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替贾母做出决定。
沈江离也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黛玉和探春之间来回移动,她们才是贾母的至亲,这个决定,理应由她们来做,或者至少,她们应该有发言权。
探春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却出奇地平静。她看了看陆铭,又看了看榻上昏睡的贾母,移开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做吧。老太太一生要强,一定不会愿意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离开。若能让她醒过来说几句话,哪怕是片刻的清醒,也比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要好。”
她说完这几句话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重新低下头,握着贾母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没有再说话。
陆铭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话,转身走出内室,回去取他的针囊,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准备。”然后便掀帘走了出去。
没有回应,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等待着那个只有三成把握的抉择,带来一个未知的结果。
一炷香的时间,此刻却显得无比的漫长。
陆铭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半旧的青布小包。他将布包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解开系带,摊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炭火上将双手烤热,又将银针逐根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用烈酒擦拭干净,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沉稳,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与他无关,只剩下手中那些银针和榻上的那位老人。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退后半步,为他让出足够的空间。
沈江离站在黛玉身侧,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有我在。黛玉也没有说话,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无声的支撑牢牢握在掌心。
陆铭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落针,而是先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贾母枯瘦的手腕上,闭目感受了片刻她的脉象。
脉象细弱而涩滞,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确实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他睁开眼,伸手捻起第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