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还在顾虑，便又道：“陆大人，你与老夫已是同舟共济。待你与贾家三姑娘完婚后，老夫便会安排你尽快返回北疆。届时，你重掌兵权，与北狄人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说着他指了指舆图上一个位置，那是京城北面的城门，德胜门，守将是他的人，到时候会打开城门放北狄骑兵进来。
事成之后北疆归北狄，京城归他。
陆铭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和箭头，面上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可是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
好一个“里应外合”，郑源卖的不是沈江离一个人，是整个朝廷，是北疆几万将士的命，是边关到京城所有城池无数百姓的命——
他不配为人，甚至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知道守护自己的领地，他连自己的家国都不要了。
半晌，半晌开口了，语气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怕被出卖的谨慎，“国公爷，北狄人当真靠得住吗？”
这是他该有的反应——一个刚刚投诚的人，听到这种惊天动地的计划，不可能不担心。
郑源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笃定，还有一种“你太年轻了”的傲慢，“北狄人靠不住，可他们想要北疆的草场，想要那些能养活他们牛羊的水源，只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
陆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再问就过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觉得苦。
放下茶盏，他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多谢国公爷信任！在下定不负所托！待完婚后，在下便即刻动身，返回北疆，为国公爷效力！”
“好！好！”郑源抚掌大笑，站起身来，走到陆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陆大人，你我联手，何愁大业不成！待事成之后，老夫定不会亏待你！”
陆铭也站起身作揖道谢，姿态恭顺，像一个被委以重任后感激涕零的年轻人：“在下愿为国公爷效犬马之劳。”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志得意满，仿佛天下已在掌握；另一个受宠若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光。
陆铭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如果沈江离在，一定会震惊于他的演技，好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是真的惊了，不是因为被郑源器重，而是佩服他的无耻——这个人要亲手毁了这座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只为一己私利。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幽幽的光。
陆铭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几分寒意，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光下忽长忽短，又想起黛玉信里说郑家人造谣他和沈江离的关系。他当时气得想杀人，此刻倒是平静了，与郑源要做的那些事比起来，造谣这种小事实在微不足道。
真正的大事在后面，是通敌叛国，是卖城求荣，是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郑源却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只等日子一到就要动手的惊天阴谋。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空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想念自家哥哥。
沈江离一个人在北疆，面对着郑源安插的那些人，面对着随时可能断掉的粮道，面对着那些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将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还要给他写信，告诉他“不要担心”。
陆铭忽然很想回去，很想站在沈江离身边，哪怕只是陪他坐一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