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迅速评估了位置。他们在枯井东侧，距离旧省道大约三十米，中间隔着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和一段坍塌的围墙残基。如果那辆车的灯光扫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至少能看到两个蹲着的轮廓。他来不及多想，拽了一下简俭的袖子，两人同时矮身贴地，借着围墙残基的阴影往反方向移动——沿着工厂外墙的东侧边缘向北挪了大约二十米，那段围墙上有一处铁皮围挡的接缝是松的，陆江流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开出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围挡后面是一小片空地，堆积着废弃的钢管和碎砖。车灯光从旧省道上经过时，在围挡的铁皮表面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直到彻底消失在田野方向。发动机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两人蹲在那些碎砖旁边，谁都没有先说话。风从围挡的接缝里灌进来，吹动陆江流外套的下摆，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你觉得他看到我们了？”简俭的声音依然很低。
“不确定。但他在那条路上开得很慢——不像是赶路，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陆江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如果是韩省的人，他们可能只是在做例行巡查。如果是别人……那就更麻烦了。”
“谁会是‘别人’？”
“秦不疑没说。但他说过一句话——平衡会从不真正废弃任何节点。”陆江流转身往外走，从那道铁皮围挡的接缝处侧身挤出去，简俭跟在他后面。两人没有走旧省道，而是沿着田野边缘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土埂，绕了一个大圈，大约多走了将近两公里才回到通往桐城站的主路上。
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表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江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停下来，从内袋里摸出那几页从日记本里摘下来的最早部分——关于纪俭妻子发病初期症状的描述。他把它们折好，放回内袋，没有展开细读。简俭走在他旁边，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问。沉默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进入候车室的时候，他们比来时更安静。塑料座椅还是那些塑料座椅，墙上的旅游海报还是那张褪色的古塔照片，候车室角落的暖风机嗡嗡地响着。简俭坐下来，把外套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像是打算在火车到站前闭一下眼。陆江流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手指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内袋里的采样管。管壁微凉，玻璃材质，从触感判断里面的液体量刚刚好够做一次基础成分分析。他在想那辆低速行驶的车——它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但他没有足够的线索去推演答案。他把采样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它在口袋里不会因为坐姿而滑动，然后闭上了眼睛。
火车到站的广播声把他惊醒。简俭已经站起来，站在候车室出口处，背着一个装了日记本和便签纸的包，侧脸被站台上的白光照亮。
“走吧。”他说。
两人走进凌晨的站台，火车门敞开着，车厢里零星亮着几盏阅读灯。陆江流登上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桐城的方向——夜色中的工厂区已经完全融入了地平线的暗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白色灯光还亮着，像是有人还没有睡。他又看了一眼田野那边，什么也没有了，那辆车早就不见了。他转身上了火车。
窗外，桐城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后退，铁轨的节奏声填满了车厢里的每一寸安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