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没有放任何柴火,只有一团极其通透的冷光——那是厨神老太太刚才留下的“文火”。
陆温辞用这团文火,极其细致地熬着一锅药膳。药膳的香气没有像他以前的菜那样霸道地镇压全场,而是顺着手术台的边缘,一丝丝渗进沈酌月的经脉里。
他不说话,也不去管外面的战况。他现在只是个负责熬汤的厨子,只要这锅汤不断,杂役峰的底气就不会散。
姜糯拎着那把补齐了碎片的开天锄,脚步极轻地走在营地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任何人。她看着孟归笼指挥妖兽,看着大黄和小红斗嘴,看着闻织在缝补阿婆留下的骨针帮助下平稳了气息,看着陆温辞守着那锅汤。
她走到医疗区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钱不空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对面躺着失忆的裴九算。
裴九算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神茫然。他之前为了替钱不空挡下枯根的致命抹除,识海受了重创。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别提那些曾经操盘九州商盟的惊天算计。
钱不空正拿着一根树枝,在裴九算手边的泥地里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钱”字。
“看清楚了没?这个字,念钱。”钱不空板着脸,用指头敲了敲地面,“你欠我三千万下品灵石。白纸黑字,虽然玉简碎了,但老子脑子里记着。你别以为装失忆就能赖账。”
裴九算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清澈,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随时准备把别人骨髓都榨干的精明。
但他看着钱不空敲击地面的动作,左手却不受控制地从担架边缘抬了起来。
他的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极其规律地屈伸,做出一个极其熟练的、上下拨动的动作。
钱不空愣住了。
姜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半焦的算珠。这是裴九算在挡刀时,那把本命算盘碎裂后,姜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唯一剩下的一颗。
姜糯把这颗算珠,轻轻放进裴九算悬在半空的手心里。
裴九算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本能地攥紧了这颗算珠。
下一秒,他干裂的嘴唇开始翕动。
“三千……四百……抛售……二成……平仓……”
他闭着眼睛,不出声地念出了一串完全错误、毫无逻辑的数字。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词代表什么意思,他的脑子已经空了。
但他捏着那颗算珠的手指,却在虚空中拨打得极其流畅。每一根手指的起落,都带着曾经搅动九州大盘的绝对自信。
他不记得钱,但他这双手,这辈子就是为了算账生的。
钱不空看着裴九算那双飞快拨动的手,突然偏过头,狠狠揉了一把眼睛。
“算得什么烂账!三千万灵石的利息被你狗吃了吗!”钱不空骂骂咧咧地把裴九算的手按回被子里,“连个账都不会算,以后去食堂给老子削土豆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