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闺女是给人家养的。养大了,嫁出去,人家给两斤肉一包糖,就算换走了。往后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带两盒点心,跟走亲戚似的。”
“咱老了,没儿子,闺女接咱去养老?就算是她有那心思,人家女婿要不愿意呢?”
去公社开会,队长们一块堆聊天,一说到“你家几个小子”,队长叔就蹲一边抽烟。不是不想聊,是插不上嘴。
农村人嘛,恨人有,笑人无的事多了。
赵家堡子的小队会计家三个丫头,一伙人笑话人家:“老李头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闺女一个个都嫁出去了。这门手艺,堡子里没人比得上!”
老两口也常常自我安慰:
没儿子也好,省得儿子多了盖房子娶媳妇,一辈子累死累活,到头来还落个“偏心”。
老了闺女疼我就行了,还不用跟儿媳妇生气。
可不管怎么说,没儿子都是老两口的心病。
后来,熊哥来了,和自己彩芹好了。
老两口又喜又愁。
喜得是这孩子人性好!对何大炮那样的半瘫子干爹都能奉药奉水、养老送终,对自己这丈人爹、丈人妈指定更没说的,可这孩子是知青,将来要是回城可咋办?
到时候姑娘也得跟着走,自己这老两口子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前些时,姑娘要和熊崽子成亲了,队长叔两口子心里又是纠结:
要是人家爹妈不同意人家孩子在这扎根呢?
现在好了,亲家公主动提出给自己盖房子、姑爷还不让自己操心钱的事!
奶奶的,别说是没儿子的,家里有儿子的,谁家儿子能这么让他老子这么提气长精神?
“砖房子!”队长叔在心里念叨着,目光沿着墙角的灰缝和屋顶的檩子缓移了一圈。屯子里二十几户人家,全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当然,别的屯子也一样。
只有公社那些公家的房子才是砖的——邮局、供销社、卫生所。
他们家和那些单位中间隔着好几道沟坎,隔着他干了大半辈子都没能跨过去的距离。可现在,砖房子这三个字,像是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种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地的裂缝。
他看了一眼炕上那两瓶茅台,又看了一眼彩芹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再看一眼熊秉成那张被酒精熏得通红的脸。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着,没让那点热乎劲儿涌出来。他端起熊秉成给他倒的那杯酒,一口干了。酒辣,辣得他直咧嘴,可他笑了。
“行,那就盖!”
天晚了,熊哥把爹妈、弟妹接到了自己那处院子,安顿好后自己跟着林墨回学校住。
正好,两个人能一起正儿八经合计盖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