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一声春雷，是在半夜响的。轰隆一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像有人在天上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磨。缘界的夜本来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露水滴落的声音、树叶摩挲的声音、远处小溪哗哗的水声。这一声雷，把所有的安静都震碎了。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更响，轰隆隆——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糖宝从梦里惊醒。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愣。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第三声雷来了，比前两声都近，震得木屋的窗户纸都在抖。糖宝的嘴巴一瘪，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哇——”
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哭，是撕心裂肺的、整个缘界都能听到的嚎啕大哭。小雪从她枕头边跳起来，惊慌失措地在她身上踩来踩去，用脑袋蹭她的脸。阿九从床脚跳下来，在屋里转圈，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糖宝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好像不是被雷吓的，是委屈——为什么雷要吓她？她做错了什么？
花千骨听到哭声，从木屋里冲出来，赤着脚，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她跑到糖宝的木屋门口，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闪电从窗户劈进来，把房间照得雪白。糖宝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哭得满脸是泪。小雪在她肩上急得直叫，阿九在床下转圈。
“糖宝！”花千骨跑过去，把糖宝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不怕不怕，妈妈在。”
糖宝搂着花千骨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妈妈……打雷……好可怕……”
花千骨轻轻拍着她的背。“雷不可怕。雷是春天来了，在跟大地打招呼呢。”
“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大声……”糖宝抽噎着。
“因为它怕大地听不到。春天太远了，声音不大一点，传不过来。”
糖宝将信将疑，哭声小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糖宝尖叫一声，又缩进了花千骨怀里。
白子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他看了看糖宝，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杀阡陌也来了，站在门口，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谁欺负糖宝了？”花千骨说“打雷”，杀阡陌看了看窗外，嘟囔了一句“雷有什么好怕的”，然后转身回去睡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件外套披在花千骨肩上。“别着凉。”说完又走了。
东方彧卿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雷声从东边来，离得还远。不用怕。”说完也走了。轩辕朗没来——他睡觉雷打不动，是真的雷打不动。檀梵来了一趟，把了把糖宝的脉，说“没事，就是吓着了”，在桌上放了一碗安神汤，走了。
无垢最后一个到。
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但他好像没感觉。他站在门口，看着糖宝哭。花千骨抱着糖宝，轻轻拍着。无垢没说话，也没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
糖宝哭累了，哭声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哼哼。她从花千骨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了门口的无垢。无垢的衣服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爸爸……”糖宝的声音哑哑的。
无垢走进来，蹲在床边。他看着糖宝，伸出双手，放在她耳朵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把糖宝的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糖宝听不到雷声了，只听到一种嗡嗡的低鸣，像是无垢手心里的温度在震动。她的手还搂着花千骨的脖子，但她的眼睛看着无垢。
无垢看着她，说了一句——“不怕。我在。”
四个字。很轻，很稳，像他刻在刀鞘上的那些字。糖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感动。她松开花千骨的脖子，扑进无垢怀里。无垢没躲，接住了她。他的手还捂着她的耳朵，姿势有点别扭，但他没调整。糖宝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口，哭着说——“无爸爸，你真好。”
无垢没说话。他的手没有松开。雷还在打，一道接一道，但糖宝听不到了。她只听到无垢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像鼓声。不是吓人的那种，是安心的那种。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眼睛闭上了。
花千骨看着无垢。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在滴水，但他抱着糖宝的姿势很稳，像抱着一样易碎的东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软，很暖，像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