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她与王家来往，图的也许是利，也许是情。关于我母亲的事……我认为她应当细节并不知晓，否则这几个月来嬷嬷对我的态度，不会这般自然。”
她顿了一下：“可她既然能为王家所用……那么军靴之事，她便当真也起了遮掩的作用。当初事发，她自请罚扣一年月例，多半也是存了亡羊补牢之心。至于那些外头的流言，大概是因史姐姐与她亲近，她平素又多注意，难免打听去不少府中的消息。她未必有害人之心，只是恰逢其时，才发展到今日地步吧。”
她说到此处便没有继续往下推演，只是收住话头，抬眼看向杜深堂：“云晓相信姐姐与此事无关，只是怕有心人拿刘嬷嬷与史姐姐的亲近做文章。”
杜深堂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她说话时的神情坦然得没有一丝阴翳。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安阳侯府的回廊上，她也是这般从容地站在那几个刁难她的妇人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却又让人觉得句句真心。
他按下纷乱思绪，微微颔首：“刘嬷嬷那边我让金嬷嬷继续审，至于觉夏……我会同她好好说。”
他说完便要起身，却听庄云晓在身后轻轻叫住了他。
“世子。刘嬷嬷年事已高，不论她做过什么，这些年她在王府操持诸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若是被人利用，还望世子留几分体面。”
杜深堂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竹影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悸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自己在庄家吃了十五年的苦，如今查到可能与自己生母有关的线索，却还能压下情绪，为旁人留一句体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然而这一点头之后，史觉夏那边的动静却忽然密集起来。
刘嬷嬷被带走的当日，她独自策马出城，在望京坡上从午后坐到天黑，回府时缰绳上沾满了碎草屑。回去守门的阿旺说史姑娘进门时眼眶是红的，却目不斜视，径直去了书房。
杜深堂正与兵部来的人说话，她在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终究没有推那扇门。
次日，她开始频繁出入王府各处——账房、库房、门房，甚至厨房。
老雷说，史姑娘在库房翻了好几本旧档，说是要找几匹旧料子给北境寄去。隔了一日又去了门房，翻看近几个月的访客登记簿，翻得老崔在一旁搓手，想拦又不敢拦。
金嬷嬷将这些动向一字不漏地禀告了庄云晓，末了斟酌着添了一句：“史姑娘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像是想找出什么来，又像是怕被找出什么来。”
庄云晓只做头回听到这些，闻言抬起头：“她是在自保，也是在找人。”
“找人？”金嬷嬷微微一怔。
“找出那个让她被怀疑的人。”庄云晓低下头继续翻账册，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些事太大了，她不信刘嬷嬷全然出于为她考虑的角度去做，所以她要证明还有旁人在推波助澜。可她越是查，落在旁人眼里便越是可疑。这便是此事的微妙之处——清白不是自己翻出来的，越翻越显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