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上海大世界戏楼的转角飞檐下,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安徽匠人,不声不响地把木头变成了艺术品。
那时候他还年轻。
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以为那种手艺会一直在。
后来,匠人们散了。手艺断了。戏楼也拆了。
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没想到今天,在一个退伍老兵的杀猪刀底子下,全须全尾地活了过来!
刻刀落下最后一刀。
鹿头补完了。
陈大炮把新雕的左半边脸与残存的右半边对在一起。
合缝处是一条极细的线。
线的两边,一新一旧,但鹿的眼睛、鼻梁、嘴角的弧度,左右完美对称。
连鹿眼珠上那个微凹的高光点,都刻出来了。
弄堂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死一般的寂静后,突然爆开一阵震天响的巴掌声。
赵师傅带头拍的。
他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活神仙显灵啊……这是真本事!”
齐家老头把旱烟杆在墙上磕了磕灰,挤进来,探着脖子看了半天。
转身对着弄堂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二十年了!这条弄堂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手艺了!”
陈大炮置若罔闻。
他把成型的鹿头搁下,随手扯过脏抹布擦掉掌心的木屑。
倒是林玉莲,站在厨房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着那只失而复得的梅花鹿。鹿的脑袋歪着,朝向左肩,望向一轮看不见的月亮。
和她记忆里的家,分毫不差。
天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