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言没让无邪等太久。
考研的事定下来之后,她就开始给他物色实习单位。
北京这边,做古建筑保护的设计院,有好几家,但真正能让他上手做测绘和修缮方案的,得挑一挑。
她把方教授之前寄过来的几封推荐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其中一封的推荐人名录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周启铭,北京市古建筑保护与修复设计研究院的总工程师。
和方教授、沈教授,在学术年会上,交手过不少次,三个人在同济的一次古建筑保护论坛上,因为大木作修缮理念,吵过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不打不相识,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方教授在信里附了一句评语,“周工手艺扎实,明清建筑这块,全国能跟他比的没几个,就是脾气大,骂哭过的实习生能组一个排。
但能在他手底下扛过半年的,后来都成了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
谢微言把方教授的信,和无邪的简历,一起传真给了周工,又让陈助理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周工的助手,说周工最近在做一个,清代会馆的修缮项目,缺能画测绘图的实习生,不过要求很高。
“得能上架测绘,能独立画大样图,不能在工地上怕脏怕晒,更不能被他骂两句就哭鼻子。”
“这人有意思。”谢微言挂了电话,对无邪说,“方教授说,他骂哭过的实习生,能组一个排。你扛不扛得住?”
“我连二叔的黑脸都扛得住,还怕一个总工?”无邪正坐在沙发上翻考研笔记,头也没抬。
“行。那你明天去面试。”谢微言抽了张便签,写下地址和联系人,旁边加了行小字:“周启铭,总工,嘴硬心软,别说是我说的。”
第二天一早,无邪开车去了西城。
设计院在一栋老式办公楼里,走廊很宽,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张装裱好的古建筑测绘图。
周启铭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图纸和规范,桌上放着一台绘图仪。
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清式营造则例》《古建筑木结构维护与加固技术规范》,角落里摞着几沓半人高的测绘图纸,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周启铭五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两鬓已经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上沾着墨渍和灰浆。
他正站在图板前面,审一套祠堂修缮的施工图,头也没抬,“你就是老方和老沈推荐过来那个学生?”
“是,周工好。我叫无邪,浙大建筑系的,之前跟沈教授做过好几个项目,其中就包括余杭祠堂的测绘和修复方案,毕业设计跟着方教授,做古村落保护规划。”
周启铭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清代会馆的平面图,摊在桌上,指了其中一处耳房的檐口剖面,“这个位置,你觉得原状是飞檐还是挑檐?”
无邪低头看了片刻,指着平面图,和立面图的对应关系说,“这处耳房进深只有四步架,屋面坡度接近三五举,檐口挑出不会太远。
从相邻建筑的形制看,主厅用的是飞檐,耳房等级比主厅低,应该是挑檐。
而且这处耳房,在民国时期被改建过,外墙砖缝用了水泥砂浆,不是原来的白灰浆,后期加建时,可能把原挑檐,包进了墙里。”
周启铭把图板上的镇尺挪开,又抽出一张剖面图,递给他,“你下午把这个剖面,重画一遍,按原状复原,别画后期改建的部分。明天跟项目组去现场,自己带上卷尺和速写本。”
无邪接过图纸应了声“好”,又问现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