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玉米地里的姜茶
琳娜来的时候，李昂正蹲在玉米地深处拔草。
玉米已经长过了头顶，叶片层层叠叠地把人裹在里面。他弯着腰，一只手拨开面前的叶子，另一只手伸下去攥住一根牛筋草的根部，用力往上一提——草根带着一小坨土从垄沟里被拔出来，抖一抖泥土，丢在脚边的草堆上。后背的短袖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风从叶缝里偶尔钻进来，凉丝丝地贴一下，又被闷热的空气吞掉了。
他拔了不知道多久，手指的指肚被草茎磨得发红微肿。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酸胀发麻，每拔几棵就要换一条腿承受重心。玉米的花粉不断地从头顶的雄穗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一层黄白色的细末，薄薄地覆着皮肤，一抹就化开了。
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叶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被滤过了一遍。
有人在喊他。
他停下来，直了直腰，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是喊他，声音从地头那个方向传过来，隔着密密的玉米叶子听起来有些远，但他认得出那个声线。
他拨开面前的叶子往外走。叶片擦着肩膀和胳膊，一路发出沙沙的、细碎的摩擦声。从最外层的那排玉米中间钻出来的时候，阳光猛地灌了满眼，他眯了一下眼，看见琳娜站在地头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短袖衫，下面还是那条深色的长裤，膝盖处磨得微微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了一把低马尾垂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左手腕上挂着一个绿色的保温瓶，漆面有些斑驳，瓶口盖着倒扣的盖子，用一根橡皮筋固定着。
“姜茶。”她说，把保温瓶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过来。她的语气平常，像是顺路送个东西，但李昂注意到她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走了不近的路过来的。
李昂接过保温瓶，拧开盖子。一股白汽从瓶口冲出来，姜的辛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浓郁而温热，在早晨的空气中散开了一小片温暖的香气。他翻过盖子当碗，倒了大半碗深褐色的姜茶，端起来吹了两下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辣味先涌上来，在舌面上铺开，接着是绵长的甜，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有根细细的暖线把整个人从里面撑了起来。
“你煮的？”他又喝了一口，问了一句。
“嗯，早上煮的。”琳娜站在地头，两只手在裤侧擦了擦，也拿起那个小碗倒了一碗，端在手里。她低头抿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加了两片老姜，还有一块红糖，熬了小半个钟头。”
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端着一碗姜茶，慢慢地喝着。面前的玉米地密密地铺展开去，叶子在风里不断地翻涌着，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哗啦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在不远处缓慢地呼吸着。花粉从穗尖上飘落下来，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细雾，有些落在碗里的姜茶表面，细小的浅黄色颗粒浮在深褐色的液面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碎金。
李昂喝了一口姜茶，抬眼的时候看见几粒花粉落在琳娜的头发上，沾在她乌黑的发丝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着，那些细小的花粉颗粒在发间微微颤动，像什么细小而精致的首饰。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茶。
琳娜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她也看着面前的玉米地，眼睛微微眯着，下巴朝着风来的方向。
“今年玉米比去年高，”她说，“站在这头能看到那头，去年还得踮脚。”
“嗯，肥足。”李昂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碗底剩了一层极细的花粉沉淀和红糖没完全化开的细渣，他用拇指擦了擦碗沿，“底肥是猪圈沤了半年的，追肥用了两遍，雨水也好，没断过。”
“收的时候我来帮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眼睛还看着玉米地，语气随随便便的，跟说“过两天该下雨了”差不多。
“行。”李昂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蹲了这么一会儿，深色裤子膝盖处的布料上沾了几个浅浅的土印子，她用手掌扫了扫，土印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掉。她把小碗用瓶子里的水涮了涮，重新扣回瓶口，用橡皮筋扎紧了，然后拎起保温瓶。
“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她说。
李昂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灰蓝色的短袖衫在绿色的田埂背景下微微地移动着，像一小片移动的晴空。走出一段路之后她的影子被身后升高的太阳拉长了，在她前面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到了坡顶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朝地头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拐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不见了。
李昂站在地头，手里还握着那只小碗，碗壁上残留着姜茶的温度，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里。他把碗放回保温瓶旁边，在棚子里挂了块干布盖上，然后转身拨开玉米叶子，又钻进了玉米地。
他又蹲下去，把那棵拔到一半的牛筋草的根攥紧了，使劲一提，连着一条细长的侧根一起从土里拔了出来。他把草丢到草堆上，手指摩挲了一下沾在掌心的花粉和碎土，继续往下一棵移过去。姜茶的暖意还在胃里扩散着，温和而持续，像一只暖炉安放在身体深处，让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的酸胀也轻了一些。
玉米叶子在头顶不停地响着，花粉还在落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跳动着明灭的光斑。他拔了一棵又一棵，手不停，心里安安静静的，像那碗姜茶的暖意一样，稳稳地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