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餐厅老板
展销会第三天，餐厅老板林东直接找到村里来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院门口，引擎还没熄，车门就开了。李昂在院子里修锄头，锄柄松了，他拿锤子叮叮当当砸了几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下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还没摘，上面有油渍，好几块，黑的黄的，像是直接从厨房出来的，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味。
“你是李昂吧？我姓林，展销会上我们见过。”他走过来，步子快，伸出手来。手大，厚实，握得紧，手心有点糙，有老茧，但指甲剪得干净。
李昂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林老板，进来坐。”
林东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他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锅灶、水缸、案板，看了一遍。又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墙上挂的奖状和品种权证书，歪着头读了几行字，点了点头。
“你家这院子好，有老味道。这芒果树种了多少年了？”他走到芒果树下，抬头看着树冠，用手拍了拍树干。
“我爸年轻时种的，快三十年了。”李昂从灶房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
林东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吱嘎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母亲倒了茶，端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那紫米我试了，煮了粥，味道正，比我以前进的货都好。你还有多少？我店里一天能卖几十碗紫米粥，客人来了点名要，说别家没有这个味。”林东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李昂。李昂摆摆手没要，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还没收，大概一百多斤。下个月底才能收，收了告诉你。”
“全要了，十五块一斤，行不行？有多少要多少，品质要跟展销会上的样品一样。”林东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长了，他弹了一下，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行。”
“玉米呢？明年能不能多种点？你那个玉米也好吃，糯，甜，有嚼劲。我打算明年上玉米汁，鲜榨的，客人肯定喜欢。”林东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记。
“可以。”
“那我跟你定，明年你种出来的玉米和紫米，我全包了。你种多少我要多少。”林东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
李昂想了想。“全包不敢说，先种出来再说。万一产量高了，你消化不了。地就那么多，扩也扩不了多少，一亩半玉米，半亩紫米，顶天了。”
林东笑了。“你这个性格好，不吹牛。不瞒你说，我餐馆的生意好，一天要卖几百份餐。你种的那点东西，不够我用的。我跟你说，你明年要是能扩到三亩玉米、一亩紫米，我照样全包。”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林东说要去谷地看看。李昂带他去了。路不好走，前一天下过雨，泥巴还没干，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甸甸的。林东穿着皮鞋，踩了一脚泥，他也不在意，跟着李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皮鞋面上糊了一层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到了谷地，他站在坡上往下看，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地方好，水好，土好，种出来的东西差不了。你看这溪水，清亮亮的，没污染。这土，黑的，松的，一看就是好土。难怪你种出来的东西味道正。”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凑近闻了闻。
走的时候，林东从包里拿出五千块现金，放在桌上。五沓，一沓一千，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是新的，黄色的。他解开橡皮筋，把钱摞在一起，推过来。
“定金。收了多少算多少，多的退，少的补。”林东拍了拍钱，站起来。
李昂看着那沓钱，没动。“林老板，太多了。紫米才一百多斤，满打满算不到两千块。你给五千，多了。”
“不多。你的东西值这个价。玉米的定金也算在里面了。明年你种出来的玉米和紫米，我都要，这钱就当明年的预付款。”林东拍了拍李昂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肩膀疼了一下。“我先走了，店里还忙。你紫米收了给我打电话，我自己来拉。”
他上车，发动了，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李老板，好好种。你的东西好，不愁卖。我帮你把名声打出去。”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灰在阳光里飘，细细的，像烟。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着桌上的钱，愣了一下。“这人靠谱吗？五千块定金，连合同都没签。万一到时候他不来了，你这紫米卖给谁？”
“不知道，先种着。”李昂把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压在存折下面。柜子门关好，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那两道车轮印子，泥地上压出来的，深深的。风吹过来，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谷地了。紫米还没收，垄沟还得清，活还多。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太阳挂在西边，橘红色的，照在谷地里，垄沟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弯腰，锄头下去，土翻过来，泥巴甩到垄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天快黑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谷地。紫米的穗子在暮色里紫得发黑，风一吹，晃了晃。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葱花炝锅的味道飘出来。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