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成收成。五十名青壮。
文砚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陈玄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王五更是咬牙切齿,低声骂了句“狗娘养的”。
“张参军。”文砚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月堡今年收成,需养活堡内近千口人,还要留种以备来年。交出六成,剩下四成,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至于五十名青壮——堡内能战者不过二百余人,抽走五十,防御如何维持?老人妇孺谁来保护?这哪里是生路,分明是抽筋剥骨,断我根基!”
张参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文堡主,某劝你三思。并州境内,抗命不遵的坞堡,下场如何,你应当有所耳闻。上月,祁县王氏堡,拒交粮赋,三日后被攻破,全堡三百余口,无论老幼,尽数屠戮。前旬,榆次陈氏寨,拖延征丁,寨破后,男子皆斩,女子充为营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墙头每个人的耳朵。
“刘将军这是怜你之才,给你机会。”张参军语气转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六成粮赋,五十丁壮,换全堡平安,换你文堡主一个前程——将军说了,若你识时务,他可保举你为县尉,甚至郡兵司马。这乱世之中,有个官身,总好过在这土堡里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文砚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张参军,刘将军的好意,文某心领了。但明月堡的粮食,是堡民一滴汗一滴血种出来的,不是给谁充军需的。堡内的青壮,是保护父母妻儿的子弟,不是给谁当炮灰的。这条件,文某——不答应!”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张参军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文砚,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文堡主,你可想清楚了?拒了刘将军的好意,便是与朝廷为敌。到时候大军压境,堡破人亡,可别怪某没有提醒。”
“朝廷?”文砚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敢问张参军,你口中的朝廷,是哪个朝廷?是洛阳陷落后仓皇南渡的晋室?还是邺城里那个纵兵屠掠、视汉民如猪狗的石赵?刘将军是汉人吧?他麾下将士,大半也是汉人吧?为何要替羯人卖命,来屠戮自己的同胞?来抢夺同胞活命的口粮?!”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墙头墙下回荡。
张参军身后的护卫骑兵有些骚动,几个汉人士兵低下头。张参军本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文砚会如此直接地撕破这层遮羞布。
“放肆!”张参军厉声喝道,“天下大势,岂是你一介寒门所能妄议!刘将军效忠的是大赵天王,是正朔所在!尔等聚众自守,不服王化,才是乱臣贼子!”
文砚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参军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文堡主,你如此硬气,莫非是觉得,凭这土墙木栅,就能挡住刘将军的大军?还是觉得……堡内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文砚心头一跳。
张参军压低了声音,但确保墙头能听清:“某来之前,石校尉麾下有个投诚的,姓赵,好像叫赵大?此人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比如……明月堡看似团结,实则内里胡汉杂处,汉人、匈奴人、鲜卑人混居,毫无华夷之辨。又比如……”
他故意拖长声音,目光扫过墙头每一个人的脸。
“堡中藏有慕容部的奸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墙头瞬间炸开了锅。王五猛地瞪大眼睛,李四倒吸一口凉气,陈玄枢脸色骤变,连文砚也感到心脏狠狠一缩。周围的守军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慕容部?鲜卑人?”
“奸细?谁?”
“难怪……难怪那些胡人……”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文砚看到,几个匈奴出身的守军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汉人守军则用怀疑、警惕的目光扫视着身边的胡人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