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这不是擦边球。”李承霄寸步不让,目光灼灼,“这是真金白银帮企业渡难关。台商现在最怕的不是政策收紧,是政府失信。咱们当初承诺了帮他们协调贷款,现在银行不给,咱们总得有个说法。要是冷了台商的心,以后谁还敢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和老式挂钟秒针不紧不慢的走动声。
吴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承霄。他的背影在窗框里显得有些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隐约可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承霄,你这些想法,我不反对。但我提醒你——第一条,跟银行谈判可以,但要把握好度,不要惹出乱子。第二条,扶持周转金可以设,但必须走程序,会上集体决策,不能让你一个人背锅。”
他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也有几分担忧。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复杂。
“你是马上要接班的人了。”吴书记补了一句,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这件事办好了,是你的功劳;办砸了,是你自己给自己挖坑。我最多再陪你一年,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李承霄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吴书记鬓角新添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每次他往前冲,身后总有这位老人在兜底。但吴书记说得对,这条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书记,您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语气缓和了几分:“还有一个事情。今年来的这批台商,有两个引路人——一个是我大舅沈知礼,一个是罗老板。咱们是不是把他们请过来,开个座谈会?让他们俩带个头,追加点投资,给其他台商做个示范。咱们两管齐下,既解决资金困难,又提振市场信心,把这个难关度过去。”
吴书记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去吧。有结果了告诉我。”
这是老爷子一贯的风格——方案他点了头,就不再过问细节,全权交给你去办,办好了是你的本事,办砸了他出来扛。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黄。远处开发区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机械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这座城市沉稳的心跳。
他掏出烟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瞬间被撕散。
银行那边,他去跑。扶持周转金,他去协调。台商那边,他去解释。
他不能跟台商解释“国家政策变了”,因为台商不在乎政策,他们在乎的是项目能不能按期投产、钱能不能到账。他要给台商的,不是解释,是解决方案。
他掐灭烟,烟头在窗台上碾出一道灰痕。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招商办的办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稳,像战鼓的前奏。
推开招商办的门,刘主任正对着电话那头赔笑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看见李承霄进来,连忙捂着话筒小声说:“钱老板的电话,催贷款的事,催了三次了。”
李承霄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有力:“钱老板,是我,李承霄。贷款的事我亲自在跑。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不是空话,是方案。”
挂断电话,他转头对刘主任说:“通知财政局陈局长,明天上午八点,到我办公室。另外,把今年签约的所有台商项目资料整理一份,贷款缺口、设备进场进度、预计投产时间,每一项都要清清楚楚。下班前放我桌上。”
刘主任连忙点头,手上的笔已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起来。
李承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窗外的昆城,塔吊林立,厂房成片,像一艘正在加速的巨轮。
风浪来了。
但这艘船,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