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凹地里睡了。不是计划中的——他本来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儿,但身体比他更诚实。靠在石壁上不到十息,意识就沉了下去。梦又来了。不是照心台的那种——不是重演,不是旁观。是一种更深的、更碎的东西。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面前飘过去——一个影子,很模糊,像雾里的人形,像慕晗的轮廓。
他伸手去抓,抓到了风。影子碎掉了,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在他面前散开,散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一座城。镇渊城的城墙,城墙上的血迹,城墙下的魔潮——他看到自己在城墙上。手里的斩金戟沾满了血,有魔物的,也有人的。他看到自己在笑。那种笑他很陌生——狰狞的、兴奋的、蚩尤战意完全压过理智时的笑。然后慕晗出现在他旁边。她站在城墙的缺口处,背对着魔潮,面对着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到声音——梦把声音拿走了,只留下画面。她的眼神,是心疼。就像照心台里看到的那样。
轩辕猛地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一半。太阳沉到了山后面,湖面从碧绿变成深蓝,只有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他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石壁被他的汗浸湿了一片。小柒坐在他旁边,正看着他。她的竖瞳在暮色里发光,暖黄色的光像两盏小灯笼。
"你做噩梦了。"她说。
"嗯。"
"你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小柒歪了歪头。"疼。"
轩辕沉默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肩伤确实在睡梦中疼得更厉害了——可能是因为翻身的时候压到了。
"走吧。"他站起来。
"天快黑了。"小柒说。
"夜里走。"轩辕把斩金戟提起来,掂了掂。"夜里安全。玄冥就算找到大湖方向,也不会在夜里搜索——化神巅峰修士不需要靠眼睛,但他的手下需要。白天他们能看到湖面的痕迹,晚上看不到。"
小柒想了一下,点头。"聪明。"
"不是聪明,"轩辕说,"是习惯了。"
被追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用追兵的逻辑来反推自己的行动路线。白天走容易被发现,晚上走被发现的风险小但自身风险大——暗伤在夜间会恶化,灵力在没有日光补充的情况下恢复更慢,视线受限,地形陷阱更难避开。但所有这些风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白天被玄冥的灵识扫到的后果。
他抱着小柒离开凹地,沿湖岸往南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湖面变成了一面银色的镜子。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碎石滩上。小柒的影子被他的影子吞掉了——她太小了,贴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走出大约三里,湖岸开始出现人走过的痕迹——一条小路从碎石滩延伸到南面的丘陵,路面被踩得很实,两侧有被割过的草茬。有人住在这附近。
轩辕避开小路,沿着湖岸继续走。他不想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悬赏令上他的画像可能已经传到了这里。月亮走到半空的时候,小柒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有人在看我们。"
轩辕停住脚步。"哪里?"
小柒指了指东北方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洛书秘境所在山脉的方向。"很远。但我感觉到了。灵识。很细的一根,像针。"不是玄冥。玄冥的灵识像一面墙压过来,她不会形容成"针"。
"有人在搜索这个方向。"轩辕判断。"可能是天衍宗的人,周恒的队伍。"
"他们找得到你吗?"
"暂时不会。"轩辕说。"灵识太细,搜索范围有限,他们可能只是在排查暗河可能的出口方向。但他们会把范围越收越窄。"他加快了脚步。月光下,湖岸的碎石滩延伸向南,越来越宽,渐渐和丘陵的草坡连在一起。远处的天际线上,山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脊背,黑黢黢的,看不到头。
东南方向。天火原的方向。魂火在掌心跳了一下,像确认。轩辕抱着小柒,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