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之上,复刻黑牌平放于纯白锦布之上,木纹清晰,边角光滑,与真牌别无二致。旁边摆放一枚碎裂的赤红封蜡,蜡屑参差,纹路残缺,是江心取样的第一块物证。
侍女垂首伫立,脊背僵直,低声回禀:“太后,物证启程押运,预计申时初刻抵达皇城。江南十二处士族据点,暗营人手全数埋伏,封锁严密,无一人可逃窜。”
“萧珩呢?”太后语气柔和平淡。
“轻舟未动,隔雾旁观,全程无靠近、无干预。”侍女应答,“暗卫回报,宁王视线多次落向南岸溶洞方向,无心插手士族一案,执念始终在物证原址。”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弧,笑意浅薄,不达眼底:“他向来通透,分得清取舍。士族是枯枝,溶洞是根基,聪明人自然懂得舍弃旁枝,紧盯要害。”
“耿统领?”侍女请示。
“停顿半息。”太后直白道出细节,了然于心,“第二次侧目南岸,停留逾越分寸。”
佛珠捻转的指尖极轻一顿,清脆声响骤然停滞。
殿内空气一瞬凝滞,暖意仿佛冻结。
太后眸底幽深暗沉,无光亮、无温度:“三次破绽,足够捆住这枚死刃。”
暗刻留痕、首次侧目、二次停顿。三道隐晦裂痕,叠加成型,从今往后,耿节再无彻底脱身的可能。他的克制、迟疑、私心,尽数落入太后眼底,沦为可控的把柄。
“何时下令清剿江南士族?”侍女垂首询问。
太后抬眸,目光穿透雕花窗棂,望向宫外灰白天穹。浓雾笼罩天地,万物晦暗不明,雾色暗沉压抑,恰如人心叵测。
她指尖重新转动佛珠,转速悄然加快,摩擦声响密集冷脆。
“申时。”
一字落下,冷意彻骨。
“雾最重、天最暗之时,全线收网。”
渡口账台,门窗紧闭。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缕稀薄天光透过窗缝,落在原木桌案之上。沈俞端坐案前,青色长衫平整干爽,衣摆离地面寸许,不染半点泥泞雾水。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无一丝松懈疲态。
桌面摆放一只漆黑木匣,铜扣锁紧,匣身纹路简单质朴。私印压在信封封口,印纹深刻清晰,将复刻名册牢牢封存,无开启缝隙。
沈俞指尖轻轻抚过印纹,触感凹凸分明。
江面风声隔着门窗,沉闷遥远,隐约夹带人群细碎动静。他听得真切,心底了然,面上却无半分波动。眉眼平静,神色淡漠,仿佛外界翻覆的棋局、即将到来的血洗,都与他毫无干系。
敲门声轻缓响起,短促两声,分寸规整。
“进。”沈俞语调温和,平淡无起伏。
暗卫推门而入,躬身垂首,语声压低:“沈主事,太后懿旨拟定,申时整,江南十二士族同步缉拿。沿岸水路封禁,渡口戒严,近期无放行指令。”
“知晓。”沈俞淡淡应答。
暗卫抬眸,迟疑半息,低声追问:“主事,士族倾覆,江南势力洗牌,您……是否要提前谋划退路?”
沈俞抬眼,目光清浅,落在暗卫身上,无锐利、无冷意,唯有平和淡漠。
“不必。”
他语声轻柔,却笃定坚硬,“雾未散,局未定,过早挪动,皆是破绽。”
此刻局势浑浊,各方势力僵持,任何主动动作,都会成为旁人拿捏的弱点。唯有原地蛰伏,不动不扰,封存筹码,静待雾散,才是寒门之人最稳妥的生路。
暗卫躬身领命,轻步退离,木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重归死寂。
沈俞垂眸,视线落回漆黑木匣。指尖按压匣盖,铜扣受力,发出细微脆响。
他脊背微绷,转瞬松弛。
不乱,不急,不露。
乱世棋局,隐忍方存。
江心之上,雾色愈浓。
漕船依旧静止水面,暗卫守船,弓弩上弦,铁刺封江。破碎蜡屑散落船板,黑白灰三色杂质封入锦盒,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风裹浓雾,漫过江面,吞没舟船,模糊岸线。
天地晦暗,众生静默。
申时将至,雾锁江痕。
无人能逃,无人能避,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江南重雾之中,静待下一场血色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