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破开浑浊江水,悄无声息驶入茫茫雾海,转瞬便被白雾吞没,不留一丝人影、一丝声息。
戍楼之内,守将迟疑发问:“统领,此人身份可疑,为何不截下?”
耿节重新坐回桌前,指尖落回泛黄江防图上,语气淡漠:“截不住,也不能截。”
那人手持真品黑牌,明面权限合规,强行抓捕便是违逆凤仪宫信物;再者,二人战力持平,强行交手,必定两败俱伤,徒增伤亡,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不愿。
不愿亲手折断另一柄同源寒刃,不愿将同为棋子的同类,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记下。”耿节低声吩咐,语气冷硬,“今日放行之事,不准传入上京,不准告知太后,不准留存文书记录。”
“属下遵命。”守将躬身应下,不敢多言。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江水潺潺,在雾中孤寂流淌。
同一时刻,宁王官船。
主舱窗门大开,潮湿冷风涌入舱内,吹散袅袅茶香。萧珩斜倚软榻,一身松散素袍,墨发半束,玉簪温润,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闲散慵懒。他手中捏着一只通透薄瓷茶杯,茶水微凉,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动作舒缓悠然。
方才渡口那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
大雾虽浓,却隔不住宗室暗卫的探查视线。戍楼窗边的灰衣人影,渡口独行的黑衣暗卫,两刃隔雾对峙,简短交锋,最后木舟放行,消失江面,每一处细节,都被暗中记录上报。
“同源相惜,最是可笑。”
萧珩轻笑一声,笑意浅淡,不及眼底,语气带着旁观者的漠然嘲讽。茶水微凉,他仰头一饮而尽,清苦茶香漫过舌尖,压下心底隐晦算计。
身侧暗卫垂首伫立,低声禀报:“王爷,墨影持黑牌渡江,去向不明,疑似前往南岸荒滩。”
“荒滩。”萧珩重复二字,眸光微沉,“那里除了废弃村落,只剩一处隐秘渡口,他要去何处,不言而喻。”
物证藏匿之地,除了上京荒庙、宫内暗格,最后一处,便是南岸荒滩的隐秘溶洞。
墨影此行,定是核验封存物证,加固藏匿据点。
“要不要派人尾随探查?”暗卫请示。
“不必。”萧珩轻轻摇头,放下空茶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轻响,“不要触碰暗卫的踪迹,不要惊扰帝王的后手。”
他看得通透,此刻三方制衡,最好的姿态便是隔岸观火。柳氏设防、帝王取证、暗刃拉扯,他只需静坐棋局之外,静待旁人落子,坐收渔利即可。
“沈俞呢?”萧珩转而发问。
“正在押运银锭,行事谨慎,每一箱皆亲自核验,全程无多余交谈,无私下传信。”暗卫如实回禀。
“这人活得太紧绷。”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淡凉弧度,“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可越是紧绷,断裂之时,便越是干脆利落。”
寒门之人,无依无靠,唯一的软肋便是执念。执念名利,执念攀升,执念摆脱底层泥泞,这份执念,既能约束他安分守己,亦能成为旁人撬动他的破绽。
“是否要暗中接触?”暗卫低声询问。
“时机未到。”
萧珩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白雾,语气散漫,“如今柳氏紧盯,耿节设防,过早招揽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留着他,等雾散,等风起,自有可用之时。”
他从不急于一时,宗室博弈,贵在隐忍等候,静待天时地利人和。
冷风穿舱,吹动桌角宣纸,纸页轻颤,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江南水路简图,三处暗仓、两处渡口、一处溶洞,标记清晰,排布规整。
萧珩指尖轻点溶洞位置,眸光幽深:“所有人都在藏。”
太后藏兵,帝王藏证,暗卫藏锋,寒门藏欲。
大雾笼罩的江南,人人皆有隐秘,人人皆怀算计。
上京,清思殿。
暮色将至,天光愈发暗沉,厚重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坠落。殿内依旧寒凉,半开的窗扉灌入冷风,吹动地上细碎落叶,在青砖之上缓缓滑动。
赵宸依旧倚靠在软榻之上,素白长衫松垮单薄,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孱弱。他指尖那枚薄玉已被摩挲得温润,玉面沾染指尖微凉温度,通透质地映出他苍白清俊的侧脸。
王承恩躬身立在一旁,手中握着最新送达的江南密报,纸张潮湿,带着江面水汽,字迹略微晕染。
“陛下,江南传讯。”
王承恩压低嗓音,语气谨慎,“墨影大人持黑牌渡江,耿节破例放行,未阻拦、未盘问、未扣押,全程默许通行。”
赵宸指尖微顿,薄玉卡在指腹,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早已预判耿节的摇摆,却未曾料到,此人会直白表露留白。放行,便是最直白的破绽,是这柄冰冷死刃,第一次公然违背凤仪宫意志。
“耿节动心了。”赵宸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清冷声线落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奴才看不透此人。”王承恩低声感慨,“他效忠太后,行事狠绝,却又屡次对我方留白,捉摸不透。”
“他不是动心于人,是动心于公道。”
赵宸垂眸,目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语气淡漠通透,“他自幼在暗营长大,一生遵规守矩,奉命杀伐,见惯了阴谋诡计、肮脏交易。荒坡尸身、制式刃胚、私铸银锭,柳氏谋逆罪证历历在目,他心底清楚何为正、何为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