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下棋,如同为人。
表面温和退让,实则暗中布局,耐心等待致命一击,从不急于一时,偏爱温水煮蛙,慢慢收割棋局。
“今日早朝,你做得很好。”
柳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赵宸垂眸:“母后谬赞,儿臣只是依理行事。”
“依理?”
柳太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未达眼底,指尖轻轻落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死角,看似无用,实则封堵黑子退路,“宸儿,深宫朝堂,从来没有纯粹的道理,只有权衡利弊。你今日任用宁王,拆分刑部权限,看似公允持重,实则是在制衡柳氏,对吗?”
直白剖开,不加掩饰。
没有迂回试探,没有虚伪客套,她如同俯视棋局的执棋人,坦然点破少年所有小心思。殿内檀香缭绕,暖意融融,空气却骤然凝滞,无声的压迫感笼罩在赵宸周身。
赵宸没有慌乱,亦没有刻意辩解。
他抬眸,坦然迎上柳太后深邃的眼眸,语气平静无波:“宫禁重整,事关皇家安危。刑部独断,难免滋生偏私,宁王中立监督,只为公允行事,杜绝徇私。”
“话术漂亮。”
柳太后淡淡点评,指尖又落一子,白子悄然合围,困住黑子大片棋路,“你父皇在位之时,最擅长便是这般表面公允、内里藏锋。可惜,他一生谨慎算计,终究落得猝然崩逝,身死棋散。”
话语轻缓,却暗藏杀机。
提及先帝,字字隐晦,似感慨、似警示、似直白的无声威胁。
赵宸心脏微沉。
先帝猝崩,史书定论为久病体弱、突发急症。可宫中人人心知肚明,先帝离世蹊跷,死因不明。柳太后此刻刻意提及,便是直白告诫他:哪怕身为帝王,哪怕步步谨慎,也未必能掌控自身命运。
“父皇仁德,天命难测。”赵宸语气恭敬,不卑不亢,“儿臣不敢妄议先帝。”
“不必拘谨。”
柳太后放下手中棋子,抬手示意宫人呈上膳食,“哀家今日召你前来,非为追责,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少年人心性,最忌急于求成。朝堂博弈,如同落子,步子迈得太快,容易露出破绽,反而满盘皆输。”
膳食逐一摆上桌面。
青瓷碗碟,菜品清淡,荤素搭配,看似寻常家宴,毫无华贵奢靡之感。一碗温热汤药置于最侧,药色暗沉,气味苦涩,夹杂着那一缕极为隐晦的异香,与昨日清思殿的汤药,如出一辙。
依旧是噬心散辅药。
药量均匀,毒性平缓,日复一日累积,无声侵蚀他的血肉经脉。
赵宸眸光微淡,心中了然。
这一碗药,是提醒,是枷锁,是柳太后永不更改的底线:他可以适度博弈、适度成长、适度展露锋芒,却永远不能挣脱掌控,永远不能脱离柳氏的桎梏。
“听闻你今日朝堂,执意保留暗卫?”
柳太后拿起银筷,漫不经心夹起一片青菜,语气随意,仿佛随口闲谈。
“暗卫护驾有功,无故裁撤,寒有功之人之心。”赵宸如实应答。
“寒心?”
柳太后抬眸,目光清冷扫过少年,语调微凉,“宸儿,你要明白,暗卫是刀,刀无忠心,谁握刀柄,谁便能驱使杀伐。你如今尚且年幼,心性不稳,不足以掌控一柄染血利刃。哀家以为,刀藏鞘中,不如彻底折断,永绝后患。”
直白的劝诫,亦是强硬的施压。
她依旧想要拔除墨影,斩断帝王唯一的隐秘臂膀。
赵宸指尖悄然收紧,指尖泛白,面上依旧平静:“墨影忠心护主,从无悖逆。儿臣信他。”
“忠心?”
柳太后低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意味深长,“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毫无凭据的忠心。猛兽未驯,终究会反噬主人,你且慢慢看吧。”
话语落点,暗藏伏笔。
她似知晓墨影身上的隐秘,知晓暗卫诅咒,知晓这柄利刃与生俱来的隐患。赵宸心底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沉默颔首,不作辩驳。
沉默之间,那名传旨的瘦长内侍缓步走入,躬身将汤药递至赵宸面前,动作僵硬,眼神冷漠。
“陛下,请服药。”
柳太后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不催促,不逼迫,却自带一股无形威压。那目光平静如水,却死死锁住少年,等待他顺从饮下这碗毒。
赵宸没有迟疑,抬手端起瓷碗。
温热药汁触碰到唇舌,苦涩凛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阴冷毒素再度蔓延四肢,熟悉的麻木感席卷全身。他面不改色,一气饮尽,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平稳,不见半分抗拒。
顺从,是他此刻最好的伪装。
柳太后看着空碗,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语气柔和几分:“你素来懂事,懂得分寸。哀家并非想要束缚于你,只是深宫险恶,朝堂狡诈,哀家身为母后,不得不为你扫清前路隐患。”
“儿臣明白母后苦心。”赵宸垂眸应答。
“明白便好。”
柳太后放下银筷,指尖重新落回棋盘,声音轻缓低沉,“宁王南下之事,哀家准允。江南赋税积压多年,确实需要清查。但哀家提醒你一句,江南之地,水太深,人心太杂,宗室之人,未必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