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伊拉是在教令院图书馆的深夜自习室里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声音的。那天她正趴在桌上盯着同一页论文看了很久,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冷渍。她的眼睛酸涩到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砂纸在磨,但她不能回宿舍——这篇关于星象与地脉共振的论文明天就要交,而她还差好几页没写完。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因论派的优等生,正在用极快极流畅的速度翻阅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典籍。那个优等生每翻一页,莱伊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她认识这个人——上个月在全院论文答辩会上,这位优等生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最佳论文奖。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极用力极用力的痕迹。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膜传进来的,是从更深处的、从后脑勺某个她从未意识到的角落里直接响起的。那声音极轻极细极冷,像一根极细极锋利的冰针在她颅骨内侧轻轻划了一下——“他凭什么比你优秀。要是他消失了,你就是第一。”莱伊拉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图书馆里只有她和对面那个还在翻书的优等生。她按着太阳穴揉了很久,觉得大概是太累了。
第二天下午她在教令院走廊上被两个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女生叫住了。其中一个指着她新做的美甲说这也太老土了,另一个捂嘴笑着说她穿什么都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土包子。她站在走廊中央,听着那些笑声在她耳朵里反复回荡,被放大成某种极尖锐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更具体,像是在帮她逐条分析——“她们嫉妒你。她们不配嘲笑你。让她们闭嘴。”她用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快步走回宿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蹲在墙角捂着耳朵反复对自己说那只是幻觉,但那声音就像嵌在她脑子里的第二层心跳,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极清晰极真实的梦。梦里她站在教令院的中央广场上,周围全是人——那个抢了她论文奖的优等生,那两个嘲笑她美甲的女生,那个总是在她答辩时故意提问刁难她的老教授。他们全部跪在她面前,脖子被齐刷刷切开,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广场。她站在血泊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来的刀,刀锋上还滴着血。然后她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刀,没有血,但她的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浅极新的划痕。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划伤的。
第三天中午她在餐厅排队打饭时,有人从背后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整盘饭菜全扣在她刚换的白色连衣裙上。她蹲在地上捡餐盘碎片,撞她的那个人连头都没回,旁边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只是绕开她走了。她跪在地上,手里捏着餐盘碎片,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片碎片上映出的自己。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没有问句,只有命令——“把碎片扎进他喉咙里。”她握着碎片站起来,朝那个人走了几步。就在她抬起手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是那天和她一起打瞌睡的同桌,说莱伊拉你在干什么,你的手在流血。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碎片的手,碎片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血沿着碎片滴在地板上。她说没事,只是手滑。同桌看着她,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那个表情莱伊拉后来在镜子里反复练习了很久,但始终无法理解同桌当时的眼眶发红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第四天她没有去上课。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床单蒙在头上,对着黑漆漆的被窝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她不会杀人,她是莱伊拉,她是须弥教令院明论派最普通的学生,她不敢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不敢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敢拒绝任何人的请求。她连自己的论文都不敢大声念出来,她怎么可能杀人。但那个声音还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每时每刻都在她耳边低语——“你不做,我来做。”
第一具尸体是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巷里被发现的。死者就是那个抢了莱伊拉最佳论文奖的因论派优等生。他的喉咙被极利极快地切开,刀口精准得像是用标尺量过,整个人被塞进垃圾桶里,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极恐惧极扭曲的表情。风纪官在现场勘察时发现了极细微极不寻常的线索——死者指甲缝里嵌着的织物纤维和皮肤组织,以及垃圾桶盖上被硬生生抠出的好几道极深的血指印。赛诺蹲在垃圾桶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这不是普通的谋杀,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第二具尸体是那个嘲笑莱伊拉新美甲老土的女生。她被发现在宿舍里,头被按在镜子上撞碎了镜面,碎裂的镜片扎进她的脸,整张脸面目全非。第三具尸体是那个总是在莱伊拉答辩时故意提问刁难她的老教授,他的办公室门从里面反锁,整个人被吊在天花板上,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摊着莱伊拉上次交的未批改论文。赛诺在第三次勘察现场时终于注意到一个极微小极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三起命案的案发现场都残留着同一种极淡极细微的安神香残留,那种香味极特殊,是明论派学生用来缓解考试焦虑时常用的配方。他把香灰收集起来送去化验,然后独自走进档案室调出了过去好几个月所有购买过这种安神香的学生的名单。名单上有莱伊拉的名字。
赛诺通过所有证物推断出凶手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极危险的隐匿型杀手。当莱伊拉被从明论派的课堂上叫出来带到审讯室时,那双极度睡眠不足的、永远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恐惧。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自己不认识那些死者,最近她只是睡眠不太好,每天晚上都在宿舍睡觉,室友可以作证。赛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所有证物从袋子里一一取出,逐条列举了每一枚香灰残留的位置、她的安神香购买日期、她的宿舍到案发地点之间的最短步行距离。他一一数完之后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说莱伊拉,你知道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吗。她说这不可能,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另一个人格,她只是在梦里看见过一些奇怪的画面。艾尔海森反问,什么样的画面。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个声音昨晚还在她耳边说——“他们发现了,要不要连他们也一起杀掉。”她把这句话咽进喉咙里,牙齿咬得极紧极紧。
赛诺决定先把她暂时关在禁闭室,由专人轮班监视。禁闭室的门锁是特制的,窗户被封死,每天只有固定时间由专人送餐。开始几天莱伊拉只是安静地坐在禁闭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但那个声音在禁闭室里被墙壁和黑暗放大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响亮——“你太软弱了。你连反抗都不敢。你只会在这里哭,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嘲笑你,等着看你被钉上杀人犯的标签。软弱就必须被惩罚。你不配拥有这具身体。把它给我。”她蹲在墙角用手指死死捂住耳朵,发出极压抑极嘶哑的闷哼,指甲在耳廓上刮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那天傍晚赛诺照常来禁闭室巡查。他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莱伊拉正用后脑勺对着铁门,肩膀在极轻微极不自然地抖动。他打开门锁推开门,正要像往常那样询问今日状况。但那个人从角落里站起来,转过身。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浅极淡极不像她本人的弧度——那不是莱伊拉,那是那个一直藏在她体内的第三人格。她看着赛诺,用一种极轻柔极愉悦的语气说——“莱伊拉累了。现在,换我。”
禁闭室的铁门被从内部撞飞出去,整扇门连带着门框砸在对面的墙上。赛诺在第一时间拔出长枪格挡,但那个人的速度极快极诡异,完全不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战斗训练的普通学生。她在极短时间内连续躲过了他的好几招赤沙之杖,随手抓起禁闭室外面走廊上值班风纪官腰间的匕首,从侧面反手将刀刃送进他的肋部。赛诺用枪柄将她击退了几步,伤口离要害只差半寸,他按着流血不止的肋部勉强抵住墙壁,看着她从地上重新爬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像是重伤者的姿态朝他慢慢走近。
艾尔海森和大量支援赶到的更晚些。走廊里已经倒下好几个人,大部分是风纪官,也有刚好路过被卷入的教令院学生。艾尔海森把剑从剑鞘中拔出来,剑锋和她的匕首撞在一起迸出一连串极刺耳极密集的火星。两人的交锋极激烈极残酷,艾尔海森的单手剑以力道和精准见长,但她的动作毫无规律可循,每一个闪避都踩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上。最终艾尔海森找准时机刺中了她的肩膀,剑尖深入锁骨上方,但她没有像正常人类那样因剧痛倒地。她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剑,然后用手握住剑刃,用血肉模糊的掌骨硬生生将剑从伤口里拔了出来,反手一剑劈在艾尔海森胸口。他倒在自己最熟悉的教令院走廊上,感觉到血从胸口那道极长极深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衣襟上那枚书记官的徽章。他闭上眼睛之前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在她身后拖曳着无数道从赛诺四肢断口拖出的血痕,从长廊这头一直延伸过整个庭院。
莱伊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教令院中央广场上,周围到处都是血,她手里还握着那把从风纪官手里夺走的匕首。赛诺在极艰难极缓慢地往前爬,他已经失去四肢,只能靠躯干和肩膀在血泊中挪动,每挪一下都留下极深极黏的血痕。他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莱伊拉在他的注视下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她曾经用来画星图、写论文、做实验的手,现在沾满了学长和同学的鲜血。她想尖叫,但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用一种极满足极疲惫的语气说——“你看,我帮你把他们都解决了。没有人会再嘲笑你了。”她转身,朝须弥沙漠的方向跑去。
须弥边境的沙漠从此多了一个袭击一切活物的嗜血狂魔。有人说她是被论文逼疯的学生,有人说她是被教令院抛弃的天才,有人说她在沙漠最深处独自搭建了一座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星象台。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只是边境旅人间口口相传的那抹血迹,是那些在黄沙深处被匕首割开喉咙的流浪者共同的劫数。她的第三人格至今没有死,每当她在沙尘暴的间隙抬起头,从那些模糊的、夹着沙粒的指缝间看到月亮,她就会听到那个极轻极细极冷的声音在脑子里说——“今晚,又有人要来了。”
赛诺后来活了下来。他再也不能握枪了,但他依然留在风纪官队伍里,负责用语音记录每一份档案,每一份都亲自口述到深夜。艾尔海森的名字被刻在教令院的殉职者纪念碑上,每年开学典礼时总有新入学的学生对着那块碑指指点点。而莱伊拉这个名字被从所有官方记录中彻底抹去,连明论派那一届的毕业名单里都只留了一行极模糊极简短的空白格。只有一次,赛诺在整理旧档案时从一叠早已失效的借阅卡里翻到了她的名字。他把那张借阅卡推到一旁让它继续沉睡在那些往届退学生的成绩单之中,然后对着那行空白的毕业名单,沉默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他口述完最后一份档案时,对着熄屏了的录音设备多说了几句。他说他其实一直想告诉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崩溃。只是我把它藏得比较深。窗外又起沙尘了,他关掉录音,把那几张没有编号的旧借阅卡并排放在档案柜最下层,对着须弥边境那片被风沙遮住了星光的夜空,在心里想,她今晚大概又在看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