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谢尔·冯·露弗施洛斯·那菲多特——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全称很长,每次在冒险家协会登记委托时都要占满整整两行表格,把凯瑟琳的微笑逼得僵硬几分。不过蒙德城大多数人都叫她菲谢尔,只有可莉会认认真真地叫她的全称,一个字都不差,因为可莉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像咒语,特别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是在某次教会礼拜结束后。她站在教堂门口,披着那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紫色披风,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在阳光下泛着骄傲的光芒。她对每一个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说“愿幽夜净土的星辰指引尔等归途”,大多数人只是笑笑,摸摸她的头,然后绕开她走了。有几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故意学她的腔调回了她一句,另外几个哈哈大笑。她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用奥兹的话安慰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不懂皇女的荣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蒙德城的人对这份独特所抱持的善意,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年递减。
菲谢尔的父母住在蒙德城西区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清泉镇和蒙德城之间做运输生意,长年累月地扛麻袋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双手长满老茧,不太会说话,但他每次从清泉镇回来都会给菲谢尔带一小包野莓干,包装纸被他在口袋里揉得皱巴巴的,从来不忘。母亲是个温和的家庭主妇,喜欢在窗台上种满各种颜色的牵牛花,喜欢做果酱,每年夏天厨房里都飘着煮蓝莓的酸甜味。她不怎么识字,但每次菲谢尔拿回冒险家协会的调查报告,她都会让女儿念给她听,听完之后也不评价,只是笑着点点头。女儿提到的那些异界名词她每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喜欢看女儿说那些词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菲谢尔变成“皇女”的具体过程,艾咪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她对着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普普通通的艾咪太无聊了。她不想做艾咪,艾咪只是一个平凡的、不起眼的、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女孩。她要做菲谢尔,幽夜净土的断罪皇女,被命运选中的人,拥有能够看见异界真相的皇女之眼。她为自己编造了一整个世界,然后把这个世界当成了铠甲。
第一个纵容她这件铠甲的是父亲。那天她披着从阁楼上翻出来的一块旧窗帘布当作披风,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大半个时辰,父亲推门进来叫她吃晚饭,看到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骂她,但他只是说了一句——“这披风的料子太薄了,冬天穿出去会冷。”过了几天,他带回来一块他从清泉镇收工后在旧货铺子里找到的紫色厚绒布,说这个厚实些。她没有告诉父亲那块布其实是窗帘料子,只是接过来,当天晚上就缝了一件披风,全程针脚歪歪扭扭,把指尖扎出了很多血点。父亲在旁边坐着,看她缝,时不时递一把剪刀,问一句“这个扣子要缝在这里吗”。他至今不知道幽夜净土是什么,但他知道女儿开心。母亲也一样。菲谢尔在饭桌上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向奥兹交代边疆事务,母亲就会把奥兹那一份的碗筷也摆上,把汤盛好放在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她从来不问这只鸟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每天傍晚在他落座的桌面擦一遍灰。
菲谢尔是蒙德城最出名的冒险家调查员之一,但她的出名方式和其他调查员不太一样。别人靠战绩,她靠说话的方式。她会在冒险家协会的委托板上用花体字写下“此等琐事岂配惊扰本皇女之驾临”,然后被凯瑟琳用便利贴盖住,重新用标准格式填一遍。她会站在喷泉广场的长椅上对着鸽子们发表幽夜净土的边疆战报,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鸽子们被她挥手的动作吓得扑棱棱飞起一片,她在纷扬的鸽羽中继续慷慨激昂。她会在任务现场用“奥兹,张开你漆黑的羽翼”来掩护同伴撤退,会把普通的寻猫启事任务演绎成“拯救被诅咒的幽夜精灵”,会把每一次调查报告中怪物的正式名称用一串她自己编的异界语替换掉,让琴每次打开她的报告都先眉头微皱,然后提笔在页脚注一行“已翻译”。
人们对她很宽容,但这种宽容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某种更轻的、更日常的、更难以反驳的东西——就像对待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大人不会真的生气,但也不会真的当回事。昆恩会在她买完苹果时顺便说一句“今天又是哪个皇女啊”,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的调侃。玛格丽特在她来店里时会多送她一块小饼干,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这是给皇女殿下特供的”。猎鹿人餐馆的莎拉会把她喜欢的沙拉提前准备好,但她每次来取餐时莎拉都会提醒她先把披风脱了再进厨房,因为上次披风角差点被灶火点着。牧师维多利亚在教堂里看到她穿着那身奇装异服站在最后一排,会走过去温柔地帮她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然后低声问一句“你今天又在扮演什么呀”。大多数时候,维多利亚会在她离开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和其他修女发给唱诗班孩子们的那种糖一模一样。
同龄人的反应则更直接。有几个常年在喷泉广场上晃悠的年轻人,每次看到她都会互相推搡着笑出声,有人用夸张的动作对她行一个礼,喊她“皇女殿下”,然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远,笑声在巷子里拖得很长。有一个年轻骑士在训练场上和她分到同一组对练,当场就皱起了眉头,说能不能换个正常人,他不想跟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搭档。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也刚好够她听到。她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她对自己的公主身份保持了体面,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到指节发白。
可莉是唯一一个从认识她那天起就毫无保留地信了她所有设定的人。她会在教堂后院追着菲谢尔问幽夜净土有没有嘟嘟可,她会在冒险家协会门口对着奥兹恭恭敬敬地鞠躬,叫它“大乌鸦先生”,她会把她画得歪歪扭扭的炸弹图纸献给菲谢尔,说这是可莉给皇女姐姐的秘密武器。菲谢尔每次都会把图纸收好,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里,然后告诉可莉这些图纸会在她下次与深渊教团交战时发挥关键作用。可莉就使劲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那天菲谢尔从冒险家协会交完调查报告出来,路过喷泉广场。太阳很好,她在阳光下走过石板路时,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几个在广场上画粉笔画的小孩看到她,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扯着他母亲的袖口喊——“妈妈快看,是那个脑子坏掉的小女孩!”母亲赶紧把他拉走,压低声音训斥他不要乱说,但她的眼神在菲谢尔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比恶意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窘迫。那是替一个陌生少女感到尴尬的窘迫,是成年人看到另一个成年人当众出丑时本能地把目光移开的窘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一个当街出丑的皇女,在旁观者的眼里连警告都不值得给出,只配用一个眼神轻轻按进沉默里。
奥兹在她肩膀上展开左翅,说了句“小姐,无需理会”。她歪了歪头,对着那群小孩摆出一个标准的皇女姿态,右臂横在胸前,左臂向斜后方展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骄傲——“无礼之徒,本皇女宽恕汝等愚昧之言。”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但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菲谢尔站在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但没有推开。母亲的客厅里正在招待几位亲戚——姨妈和姨父,还有几个她只在过节时见过几面的远房长辈。姨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此刻隔着门板依然尖亮无比。姨父接过话头,说前些天他一个朋友看到艾咪在街上对着空气说话,叫那只什么鸟奥兹,满街人都在笑。他还说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嫁人,谁会要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媳妇,她再不改改,将来你们老两口自己都抬不起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父亲的声音在这段沉默中响起,和平常一样闷闷的,每个字都像是用肩膀从胸腔里扛出来的——他说自己女儿是冒险家协会的正式调查员,她的调查报告连骑士团代理团长都会亲自批阅,她还经常帮邻居找猫、帮老人搬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辛苦就放弃。她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不是病,那是天赋。菲谢尔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父亲那口不太标准、说快了还会打结的官话把她那些中二事迹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她认识那个在清泉镇扛了不知多少年麻袋的人,他的嗓子从来不是用来在大庭广众下讲话的。但现在他正在对着亲戚们大声反驳,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一台生锈了很久的机器被强行启动,齿轮在摩擦,但他不肯停。他说完的时候菲谢尔听到他咳嗽了一声——那是他在清泉镇粉尘里留下来的老毛病,每次说太多话都会咳。然后是母亲的补充,她说艾咪是个好孩子,成绩好,善良,从不给家里添麻烦。她说——“我女儿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只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然后姨父只用了很短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话全堵了回去——“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就是不正常吗?”
屋子里安静了。菲谢尔听到了母亲的沉默。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沉默,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时才会有的、空气全部凝固的沉默。然后她听见母亲说,你们别在外面乱说,这些话不要让艾咪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极细微的哽咽。菲谢尔站在门外,那只按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奥兹在她肩膀上轻轻展开翅膀,用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姐。”她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不想让奥兹说话。
菲谢尔在当天夜里做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冷静的决定。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紫色披风、戴着眼罩的皇女,看了很久。她把奥兹叫到面前,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平稳到近乎陌生的语气对他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说话了。”奥兹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说了一句“如你所愿,小姐”。然后他收起翅膀,安静地落在梳妆台的角落,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