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在天守阁的静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面前摊着雷电将军的核心构造图——泛黄的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偶的关节结构、能量回路和意识核心的规则代码。这些图纸是她亲手画的，几百年前画第一稿，后来修改过无数次，每一次修改都留了批注，批注的墨迹深浅不一。她沿着能量回路一条一条地检查，从核心输出到四肢末端，每一段代码都亲自跑了一遍。没有问题。意识核心的规则树她也逐条过了一遍——“公正”模块运转正常，“永恒”模块已按最新版本更新，“战斗辅助”模块没有任何异常调用记录。她甚至调出了人偶最近几天的行为日志，一条一条地看。处理鱼贩纠纷，扶梯子，城墙巡视，和九条裟罗交接日常政务——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她合上构造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个在鱼摊前举着秤杆用精准到小数点的话语陈述水银作弊原理的身影，那个在店铺门口扶住梯子的手势，那个人偶站在城墙上回头看她时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下的位置。这些画面单独拿出来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它们叠在一起，就拼出了一个人的轮廓。不是她自己的。不是雷电将军的。是雷电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异样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天领奉行的例行汇报会上，九条裟罗在报告完本周治安情况之后，提了一句：“将军大人昨日巡视町街时，在花见坂的茶屋停留了片刻，与茶屋的老板娘聊了几句。老板娘说将军大人问了她孙女的学业情况，还提到了她上次摔伤的手腕。属下记得那位老板娘的手腕是三个月前摔伤的，当时只是一次例行慰问，但将军大人显然记住了。”九条裟罗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敬意。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记住了。人偶不会“记住”这种事。茶屋老板娘的手腕受伤不在核心程序的政务记录里，不在需要处理的纠纷列表里，不在任何一条优先级指令的覆盖范围内。那是一件小事——小到只有雷电真那样的人才会记得。真会在路过茶屋时停下来问老板娘的孙女识字识得怎么样了，会记得上次见面时对方手腕上缠着绷带。她自己也会这样做，但她是雷神，而雷电将军只是一具人偶。人偶不应该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主动去做这种事。
又过了一天，影在鸣神大社翻阅八重神子新送来的轻小说稿子时，无意间瞥见窗外的一幕。雷电将军正站在神樱树下的绘马架前。她的手里握着一块新绘马，正用毛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完她把绘马挂在架子上，然后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影放下稿子，推开窗户。等她走到绘马架前时，雷电将军已经离开了。她在一排绘马中找到了那块最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不是人偶标准字库里的任何一种预设字体，而是更细、更轻，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上扬。“愿稻妻永享太平。”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绘马，绘马在绳子上轻轻晃动。这句话是雷电真每次新年祭典写在绘马上时用的措辞，一字不差。
她去找了八重神子。
鸣神大社的午后，阳光被神樱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神社回廊的木地板上。八重神子坐在回廊边缘，背后靠着一根朱红廊柱，手里翻着一本轻小说的校样。狐耳在发间轻轻转动，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今天怎么有空来神社了？点心吃完了？还是轻小说看完了？”影在她身边站定。“我有事问你。关于雷电将军。”八重神子的手指在校样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人偶又做了什么让你头疼的事？还是她又把哪个倒霉蛋劈进一心净土了？”“她没有劈任何人。她在做我的姐姐才会做的事。”八重神子的手停住了。
影把这几天的发现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握梯子的手势、绘马上的笔迹、茶屋老板娘的手腕、走在町街上和老人说话时会微微弯腰。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八重神子有没有注意到，人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八重神子将校样合上，放在膝盖上。嘴角的笑容还在，但弧度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游刃有余了。“哎呀哎呀，”她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姐姐那些温柔体贴的举动，本来就是所有善良的人都可能会做的嘛。茶屋老板娘的手腕？也许只是人偶的政务日志记录了这个细节，刚好被你过度解读了。绘马上的字？说不定是你最近太想她了，看什么都觉得像她。”她的语气很轻松，但她的尾巴没有摇。影注意到那条平时总是悠然地左右晃动的狐尾，此刻安静地贴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尾尖微微向内侧蜷着。但影最后只问了一句：“真的是这样吗。”八重神子站起身，把校样夹在腋下，走到影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啊，就是最近太闲了。团子吃多了血糖上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去花见坂散散步，买点新出的绯樱饼，我听说梦见屋最近又出了几款新口味。”她绕过影往神社里走去，脚步和往常一样慢悠悠的。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影站在原地，看着八重神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八重神子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过了很久，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神樱树上的风铃在轻轻摇晃。她没有说实话。影很清楚。
八重神子走进神社深处，穿过那道只有她知道结印顺序的结界，顺着石阶一级一级走下去。石阶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神樱树的根系，粗壮的根须从岩缝中垂下来，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雷光纹路。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洞穴，洞穴中央铺着一层极厚的干苔藓，苔藓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白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是狐狸的竖瞳，而是一对温润的、含笑的眼睛。白狐周身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那是仙狐残魂特有的光芒。
八重神子在白狐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白狐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这只白狐是她在影去逛街的同一天发现它的。那天她惯例去巡视神樱树的根系结界，在这个洞穴的角落看到了它——蜷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的皮毛还沾着晨露，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那股气息她认得太清楚了。她曾经在这股气息的主人身边生活了几百年，从一个刚学会化形的幼狐长成鸣神大社的宫司，从那人的手里接过神社的所有钥匙，也接过她做的油豆腐。狐斋宫。这只白狐身上的气息和狐斋宫如出一辙。不是相似，不是模仿，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八重神子将指尖抵在白狐的眉心，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气息比前几天更加凝实了，轮廓也更清晰。如果说前几天还只是一团模糊的、正在聚合的残片，现在那些残片已经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它还在恢复，还在变得更加完整。
八重神子收回手指，睁开眼睛。她不需要做任何推演，不需要翻开任何典籍去找什么仙狐复生的古老秘法。因为同样的事情正在稻妻的另一个角落，以另一种方式发生着。
同一时刻，花见坂。荒泷一斗趴在花见坂后巷的碎石地上，脸贴着地面，鼻青脸肿。他的赤鬼角上磕出了几个白印，头发里全是碎石子。周围蹲着几个荒泷派的成员，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一根树枝戳了戳他的肩膀。“老大？还活着吗？”
揍他的那个少年站在巷子的另一头，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得像是被铁锤反复锻打过。他头上也有两只角——不是赤鬼的直筒角，而是微微向后弯曲、末端尖锐的鬼角，颜色是极深的靛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从花纹和形态来看，那是鬼人族的混血特征。他的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角斜着划到下颌，伤口边缘泛着新肉才有的淡红色。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带是用好几条粗麻绳接在一起凑合绑的，脚上连草履都没有，赤脚踩在碎石地上。但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被遗弃的流浪儿。那双眼睛很亮，很硬，里面烧着一团没有出口的火。
“不像鬼人，”少年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一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像小混混。”
荒泷一斗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种被揍懵的表情在听到“小混混”三个字之后瞬间变成了愤怒。“你说什么？！”他强撑着站起来，“你说谁不像鬼人？我可是荒泷天下独尊一斗！赤鬼一族响当当的后人！”然后拳还没到，少年就侧身闪开，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带，右手同时用肩膀顶进他腋下，脚下轻轻一绊——一斗整个人被凌空摔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口的木箱堆上，木箱哗啦啦倒了一片，里面的干鱼撒了一地。旁边蹲着的荒泷派成员全体倒吸一口气，齐齐往后退了三步，生怕自己也被摔。
少年甩了甩手腕，看着在一堆干鱼里挣扎着爬起来的一斗，脸上没有任何嘲讽，但也绝不是友善。“我不知道我是谁。除了自己是鬼人族的混血，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感觉自己好像刚睡醒，就被推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理由，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荒泷一斗的愤怒在那句话说完之后慢慢消退了。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个站在巷子里的少年——他站的姿势很直，肩膀绷得很紧，脸上那道伤疤还带着新肉的红色，脚上连鞋都没有。他不像来挑衅的。他像是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