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京城来的人
炜杰从白云茶楼出来，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他脚步不快，耳朵却竖着。巷子里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路人，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近及远，再归于安静。
他在巷口停了三秒，猛地回头。
街角空荡荡的。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不见了。
炜杰没有松口气，反而皱紧眉头。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盯梢的人临时撤走，不代表安全，往往是换了一批更专业的。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借着点烟的动作又扫了一圈街道。夜市刚开始上人，摊贩支起棚子，油烟混着噪音飘过来，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他把烟掐了，抬脚往反方向走。绕过大半个城区，穿了三条小巷，中途两次突然折返，最后从批发市场的后门钻进去，再从正门出来，拦了辆人力三轮。
"去解放路。"他说。
车夫蹬起轮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响了一路。炜杰靠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楼房逐渐稀疏，心跳才慢下来。没人跟了。这种级别的反跟踪，是他上辈子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本能，没想到这辈子二十二岁就用上了。
回到办公室，他锁上门，拉上百叶窗，把台灯拧到最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开，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写。
第一行：郑东海。第二行：周处长——京城。第三行：开发区矿产资源。
他把这三个名字圈起来，用线连成一个三角。这是三股力量叠在一起的局，比他之前面对的任何对手都重。郑东海是地头蛇，周处长是京城来的过江龙，而开发区地下埋着的东西，才是这条龙真正想吞的。
炜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笔尖在"周处长"三个字旁边点了点。陈婉清只来得及说一个姓，但这个人背后的分量，他已经嗅到了。能在九二年直接插手地方资源分配的京城角色，来头不会小。这种人物跑到省城来，盯上的绝不会是一个本地小老板的商业机密，他们要的东西更大。
他又想起陈婉清说的另一句话——郑东海半夜说"不用再等了"。等什么？等京城的批复？等联合清查的启动令？还是等一个能把炜杰连根拔起的机会？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关了台灯。
窗外，省城灯火阑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东海集团内部招待所，三楼最里面一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窗前一盆文竹，翠色正浓，靠墙一只五斗橱，抽屉把手擦得发亮。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逐行扫过纸上的字，偶尔停留，又继续往下。
他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上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考究，却不张扬，像是故意把锋芒收进了骨头里。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续过两次水，汤色淡得像水，可他一口没动。
敲门声响起，节奏很稳，两下，停顿，再一下。
"进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尾音干净利落。
郑东海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盒茶叶。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抹了油，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这一身行头在省城商界走动，向来是别人给他让路的派头。可此刻他站在门口，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半寸，连关门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周处长，您还没歇着？"
周处长没抬头，翻了一页文件："坐。"
郑东海把茶叶轻手轻脚地放到茶几上，在旁边的沙发上落了半个屁股。他没敢把烟掏出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这是他第三次来这个房间，每次连呼吸都绷着，生怕哪个动作大了，惹对面这位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