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抡了一下午锤子,手心磨出两个水泡,晚上回去挑破了,贴上胶布,第三天接着干。
这一个月苏若楠累得几乎脱了皮,手上全是新茧。她看着自己那双拿惯手术刀、现在却天天抡大锤的手,简直哭笑不得。
炼钢的活跟外科半点关系都没有,苏若楠干了将近一个月,唯一跟医疗沾边的活儿就是给一个被铁水烫伤胳膊的工人清理伤口、消毒包扎。
她每天回到煤渣胡同的小院,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手,然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石榴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偶尔有风吹下来几片。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微微仰头,手腕搁在膝盖上。
脚边放着一盆热水,她把双手浸进去,手背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能看见细小的皲裂纹路。
第二天一早,她扎紧袖口,戴上手套,又去后院跟那几座土高炉打交道了。
日头还没升高,北风已经开始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炉口冒出的烟偏向东边。
苏若楠觉得这日子没个好了,谁知道这钢铁要炼几个月?早知道这样她就晚几个月再来上班了。
更让她崩溃的是发工资,好家伙累死累活一个月。四十八块五毛,外加两次夜班补助一块五,总共五十块整。
一张大团结都没有,最大面额是五块的,剩下全是两块、一块、五毛、两毛的票子。
新崭崭的,边角还带着银行柜台里的油墨味儿。旁边还搁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票。
粮票、油票、布票,一张工业品购货券——就是传说中能买暖壶、搪瓷盆和铝锅的工业券
她站在财务科门口,把那几张纸币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才把钱收进口袋里
四十八块五毛,苏若楠觉得这点钱也就够吃几顿全聚德烤鸭的。但是搁在1958年的北京,却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一个月。
这年代钱是真值钱,五十五块能养活一家五口人,房租一个月才几块钱。
可钱也是真不经花——想吃口肉,得有肉票;想买块布做件新衣裳,得有布票。
想添个暖壶、买双尼龙袜子,全都得有券。
她忽然觉得,自己辛辛苦苦转正拿到的这五十块,搁在这花花绿绿的票证面前,就是个添头。有钱没票,照样买不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