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趴在门缝里往外看,胆大的开了条门缝,看见街上站着穿黄衣服的兵,不像从前那些兵痞子那样砸门抢东西,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根坐着,啃着干粮,喝着凉水。
有人试探着端了一碗热水出去,当兵的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又把碗还了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解放了,不打仗了,粮要来了。
果然,没出几天,一列一列的火车拉着粮食、煤炭、布匹、药品,从四面八方开进了北平城。粮店开了门,门口排着队,可这回不是抢粮,是买粮。
官价,平价,明码标着,不限量。老百姓提着面口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可算盼来了”。
煤铺也开了,一车一车的煤块卸下来,黑乎乎的堆在院子里,看着就暖和。
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地开了板,茶馆里又响起了说书声,卖豆汁儿的吆喝声重新在胡同里回荡,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
苏砚臣骑着那辆英国凤头从学校回来,一路走一路看。街上的人多了,脸上有光了,脚步也快了。
他在心里头感叹了一句,这世道,总算是稳下来了。他的日子也稳了。
医学院恢复了正常上课,解剖室照常开放,图书馆的灯亮到深夜。林教授见了面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头有几分欣慰——战乱没把这个得意门生打散,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最让苏砚臣觉得幸福的,不是粮价稳了,也不是学校正常上课了,是街面上的黄白之物,终于有人收拾了。
解放没几天,街道上就来了一群人,穿着灰布工作服,戴着口罩,推着板车,拿着铁锹、扫帚、簸箕,挨着胡同清理。
墙角根底下那些陈年积攒的粪便,被一锹一锹地铲起来,装上车,拉走了。墙根底下那些烂菜叶子、碎煤渣、破布条、鸡骨头,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苏砚臣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群人干活,差点没忍住喊一声“好”。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城墙根底下堆了几百年的垃圾,也在清理。那些垃圾,从明朝的时候就堆在那里,黑乎乎的,臭烘烘的,苍蝇蚊子嗡嗡地飞,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味儿。
一层压一层,里三层外三层,明朝堆完了清朝堆。他每次骑车经过都要屏住呼吸,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如今,一车一车的垃圾被拉走了,城墙根露出了黄土地面,虽然还光秃秃的,可至少干净了。
城里的臭水沟也在治理。那些年久失修、淤塞发臭的沟渠,被挖开了,清淤了,重新砌了沟壁。污水被引走了,臭味散了大半。原先路过臭水沟得捂着鼻子跑,如今能正常走路了。
苏砚臣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没有尿骚味,没有烂泥臭,空气里只有初春泥土解冻时那股子清新的气息,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味。
他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把那瓶用了一大半的香水收进了空间里。用不着了。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往屋里喷香水了,不用再在窗户缝上糊报纸挡臭味了,不用再在胡同里踮着脚尖躲那些黄黄绿绿的污水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