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不是心疼银子。”贾赦的声音又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这些年咱家进项少,花钱的地方却多,您是知道的。
外头看着荣国府的门面还在,里头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压箱底的银子,我动了一些,都填在府里的窟窿上了。
这笔账,我没跟您细算过,可每一文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看着贾赦,目光里的那些复杂情绪,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她信。她不能不信。不信进了贾赦腰包的银子也吐不出来。
“母亲,您放心。”贾赦的声音忽然轻松了几分,带着几分儿子在母亲面前才有的随意,“您老安享尊荣就是。
谁还能真委屈了您?您有想吃的,多点两个菜,哪个厨子敢不给您做?您就是不多点,我那边有了什么好的,还能忘了您?
哪个房头点了好吃的菜,谁敢不孝顺您一份?府里的规矩是规矩,可您是老太太,家里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您先挑?这些事,您根本不用操心。”
贾母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借着捻佛珠的动作,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至于外头的体面,”贾赦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您更不用担心。
来了客人,招待的银子从公中出,该怎么办怎么办,不会丢了荣国府的脸。我只是说平时过日子,用不着那些虚排场。
装穷不可耻,可耻的是打肿脸充胖子,明明兜里没钱还硬撑着摆阔。皇上让各家还银子,咱们不就得装出一副揭不开锅的架势来吗?
您想想,若是咱们还跟从前一样,大把大把地花银子,皇上会怎么想?他会说,贾家有的是钱,下次再有什么事,头一个惦记的就是咱们。”
贾母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肺里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又像是把心里头最后那点不甘心也吐了出来。
“你说得对。”贾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是我想左了。我只想着孩子们委屈,只想着荣国府的体面,没往深处想。你说的这些,句句都在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贾赦站起来,朝贾母拱了拱手:“母亲能想通,儿子就放心了。您早些歇着,我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贾母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赦儿。”
贾赦停住脚步,回过头。
贾母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早些歇着。”
贾赦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得很快,脚步稳稳当当,头也没回。
屋里,贾母一个人靠在罗汉床上,手里的佛珠又捻了起来。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鸳鸯轻轻推门进来,看见老太太这副模样,不敢打扰,悄悄把快灭的灯盏换了芯子,又退了出去。
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贾母的心绪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贾赦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装穷不可耻,可耻的是打肿脸充胖子——这话糙,理不糙。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长长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从前那个荒唐窝囊、让她操碎了心的贾赦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担当,也有了保护这个家的本事。
她老了,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
贾母把佛珠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都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