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铭坐在那里。深蓝色棉服的领口翻出来一角。白色的标签露在外面。标签上印着留置中心的编号。
“当年那个保安,就是你们纪委大门口那个保安,每次我去纪委开会,他都给我敬礼。立正。九十度。规规矩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退休之后,有一次路过纪委大楼。那个保安还在。我下车走过去。他没敬礼。”
“我当时觉得,人走茶凉。”
他看着林度。
“现在想想,不是茶凉了。是那个保安比我先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没说那个道理是什么。
林度也没问。
他走出了谈话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值班的办案人员站在拐角处。
“林书记。他今晚需要什么?”
“给他加一床被子。”
“其他呢?”
“不需要了。他会想通的。”
林度往走廊尽头走。经过值班室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一点十八分。
从八点半进周德铭家的院子,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一个在江南省经营了四十年的政治老人。三个小时。从“不知道值多少钱”到“我收了。这是事实”。
当然还没结束。表和商铺只是开胃菜。后面那九个人,六个厅局,七十四个项目,三千多亿的盘子,这些东西要全部从周德铭嘴里挖出来,需要很多个三小时。
但第一刀已经切下去了。
切得很准。刀口在追诉时效那个位置。
周德铭以为自己最大的护身符是“退了就安全了”。实际上他最大的软肋也是这个,他在退休之前的2018年,多做了一步。多过户了一套房。
多出来的这一套房,把追诉时效的终点推到了2018年。推到了《监察法》生效之后。推到了“终身追责”的射程之内。
贪官的贪,不仅是贪钱。是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