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有人在擦汗。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他的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孙长青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青。那种血液从面部撤走、但肾上腺素又猛往上涌的颜色。青里泛灰。
他张了一下嘴。
“林书记,”声音比刚才薄了一层。“资产评估不是简单的地价对比。储煤场有建筑物拆除成本、环境修复成本、土地出让金补缴成本,各项扣减之后,净值和你说的三十四亿不是一个概念。”
“扣减多少?”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孙长青的嘴停了一拍。
“具体数字要看评估报告,”
“我看了。”林度翻到方案的附录D。“评估报告里没有做商业用途的情景分析。你们的可比案例,”他翻了一页。“全部选的是外市的工业仓储用地交易。没有一例是省城本地的。”
他的手指在那页表格上划了一道。
“更没有选城南片区的商业用地成交案例。为什么?因为一选,你那个'五百块'就站不住了。”
德勤的合伙人低下了头。他在翻自己手里的材料。翻得很快。不是在找反驳的依据,是在找自己有没有签过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评估报告故意回避了这块地的规划变更事实。按照过期三年的工业用地分类做估值。”
林度合上了方案。一千一百零八页。厚厚一摞。封面上“送审稿”三个字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三条。”
他没有翻任何法条。
“'企业进行资产评估应当如实提供有关情况和资料。对故意隐瞒资产状况、提供虚假信息或者与评估机构串通作弊导致资产评估结果失实的,依法追究责任。'”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很用力。
“孙董事长,三十三亿的差额。这是评估技术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孙长青的手搭在翻页笔上。笔的顶端有一个小灯泡,发射红色激光用的。他的拇指在灯泡上来回摩擦。频率不正常。
“林书记。”他换了个方向。“我理解你对资产定价的关切。但今天讨论的核心,是引入社会资本推进国企改革。宏泰资本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战略投资者。他们的资金实力、行业资源、管理团队,都是全国一流的。”
他翻了一页PPT。宏泰资本的团队照片出现在屏幕上。西装革履。笑容标准。
“即使地价评估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们可以在后续协议中调整。但引入宏泰的大方向不应该动摇,”
“既然提到宏泰资本。”
林度把手伸进了公文包。
“那我们就看看,宏泰资本到底是谁。”
孙长青的翻页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会议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矿泉水瓶旁边。
他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