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路向市区深处驶去,街道渐渐变得热闹。各类百货商铺出现在两侧,普通百姓川流不息。当然,这样的繁华,也仅仅是相对于当时的西部城市而言。
在繁忙街道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碉堡格外醒目,几名士兵正忙着布置防御阵地。抗战开始后,国民政府在城中建立了大量防御设施,各街口几乎都能看到高栅栏和岗哨。雾都的大街上,武装士兵随处可见,每个人都像随时准备战斗。
忽然,赵处长又扭头问:“江队长、汪旅长平时喜欢吃啥菜?粤菜的冠香园、江浙菜的状元楼、北地味的燕市酒肆,苏帮菜的松鹤坊,还有宁波的四明夜食,咱们雾都现在啥菜系都有!”
随着人口迁入,雾都的餐馆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除了满街的本地川味馆子,各地菜系也纷纷扎根——成都、泸州、内江、乐山口味的馆子特别吃香,江浙菜、粤菜、湘菜也都稳占一席。抗战后期,雾都有中西饮食店两百六十多家,其中川菜馆才一百一十余家,不足一半。西餐厅和咖啡馆多达三十余家,在当时的中国,这样的规模极其罕见。可以说,雾都饮食横贯南北,还兼具西式风味,前所未有的鼎盛。
“一切从简就好。”江辰风语气淡然。他从来没把吃喝放在心上,与其花钱宴饮,还不如把资源省下来打鬼子。
汪淼见状,也点头附和。他对吃喝玩乐确实提不起兴趣,一来早年经历过太多,二来如今满脑子都是打鬼子的事。
赵处长愣了下,没想到江辰风竟然对宴请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在他见过的军官里实属罕见。不过,他是老江湖,很懂揣摩人心。既然江辰风不爱吃喝,他就换方向投其所好,很快便聊起了军事历史。
“江队长,你可知道,雾都作为战略要地,那是从古就有的传统!”赵处长语气一提,“咱们雾都人向来英勇善战,那可是出了名的。自从战国时张仪筑城起,这座城市就一直守护着川蜀,多次经历大战。”
江辰风听到军事史,果然精神一振,点了点头:
“十三世纪时,蒙古铁骑几乎横扫天下,兵锋南下,南宋节节败退。在那种情况下,偏偏是雾都,让蒙古人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时成都失守,蒙古大军倾巢而来,兵锋像潮水一样压向雾都。但雾都三面临江,山地蜿蜒,路径险阻,蒙古军一路折腾,损失不小,只得掠夺一通后退兵。”
“雾都军民在知府彭大雅带领下,用条石与煅烧青砖重修城墙,凭借天险固守,将蒙古人硬生生拖住。一直到南宋灭亡,这里坚持了接近半个世纪的坚守。”
“尤其是钓鱼城,在一二五九年的战役中,以一城之力牵制蒙古大军,甚至让蒙古大汗蒙哥死在阵前,打破了蒙古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江辰风娓娓道来,把原本还想着“给他露两手”的赵处长听得目瞪口呆。汪淼更是忍不住露出敬佩的神色,他怎么也没料到,江辰风对于历史竟然也如此熟稔。
江辰风说得兴起,又继续解释道:
“不过,政府选择雾都作为陪都,可不仅是历史原因。”
“哦?那还有什么讲究?”汪淼赶紧追问。
江辰风抬眼看了看窗外连绵起伏的雾都山城风景,沉稳说道:
“从地理上看,雾都是四川盆地的门户,扼守长江三峡,又背靠海拔两千米的大巴山脉,自古就是天然屏障。‘蜀道难’可不是白说的。全面抗战后,国军防御重点在东线,日本鬼子想从雾都突破进入四川盆地几乎不可能,日本海军更不可能逆江而上。”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相比成都那样的一马平川,雾都立体的山城结构更便于防空,鬼子的飞机来了,也很难找到合适角度实施有效轰炸。再加上这里常年大雾,能见度差,这天然迷雾反倒成了保护层,让日本空军迟迟难以下狠手。”
说完这些,他又转换话题:
“从全国大局来看,雾都在地理位置、战略后方、工业资源上的优势,是任何地方比不了的。四川盆地层层递进,西南、西北联通,北靠秦岭,西接青藏高原,可以用空间换时间,让鬼子越打越深陷。”
“再者,雾都开埠较早,依靠长江、嘉陵江两大水路,早就具备不俗的工业基础。沿海工厂西迁,正好顺流抵达雾都,有天然的承载能力。”
“至于长沙,其实也是雾都的前置屏障与物资来源之一。这一点你就明白为啥鬼子下一步一定会盯上那里了吧。”
汪淼恍然大悟:
“原来还有这么多层原因!”
事实上,国民政府选择雾都当陪都,并不是仓促之举。
早在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后,日军逼近,国民政府曾短暂移驻洛阳,并提出“以西安为陪都、称西京,以洛阳为行都”的构想。
可西安、洛阳虽然是古都,却缺乏工业基础,交通全靠陆路运输,既慢又耗力,而且防御性弱,靠得太近晋绥地区,容易受制于各方势力。几番考虑之后,只能放弃。
直到一九三五年,四川省政府正式成立,老蒋西南巡视期间,在雾都设立行辕。半年时间考察后,他确认川蜀是最适合作为抗战大后方的区域,甚至直言:只要留住一个四川,抗战就不会停。
但当时问题也不少——四川连一条通往外省的公路都没有。
为了这个大后方计划,国民政府组织建设西南公路。不少人嘲讽说:“修这些大山里的路,跟重建万里长城一个意思,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四川百姓硬生生用不到两年便开通了川黔、川陕、川湘、川滇等多条跨省公路。
赵处长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话自豪道:
“咱们雾都能有今天,可离不开刘司令、潘市长的治理,还有老百姓的拼命干啊!”
汪淼听得激动,立刻举手道:
“这我知道!十二年前,‘四川王’刘司令任命老同学潘文桦负责商埠督办,两年后又让他当雾都第一任市长。潘市长一到任,就决定扩建新城区,结果被城外那座大坟山堵住了路。”
汪淼越说越兴奋:
“于是他立刻开干,六年里迁掉了四十多万座坟,每一家都给安坟费,把整座大山都清出新地盘。沿着嘉陵江与长江两岸一路拓出去,让整个雾都的面积一下子扩大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