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没有夺他的职,没有把他下狱,对于他的失职,这样的惩处,算是轻轻放下了。
当然,也把他沈自山,从军粮案的这个棋盘上,轻轻拨到了一边。
沈自山从地上爬起来,站回队伍里面,思索着皇上走这步棋的意思。
这里不用自己,那哪里会用到自己呢?
“军粮案事关重大,此案需进行会审,兵部、大理寺、吏部各出一名官员,充当复审。至于主审,朕自有主张。退朝吧。”皇上一语,直接下了今日朝会的定论。
苏培盛立刻扯开嗓子:“退——朝——”
山呼万岁声中,那个明黄的身影起身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只留下满殿的臣子,各自揣着心思,面面相觑。
散朝了,安比槐的名字还是被官员们频繁提起,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而此时的安比槐正被关押在地面以下的监牢里。
下面牢狱的光线很暗,墙上的油灯隔三步一盏,火苗被过道里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的影子也拉得忽长忽短。
安比槐靠在墙根,屁股底下垫着一把稻草。稻草是新换的,干燥,没有霉味。
安比槐估量着,这在大理寺的监牢里算是上等待遇。他的手上没有镣铐,脚上也没有,只穿着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有几根稻草扎在头发里面。
狱卒过来送饭,眼珠子滴溜溜转:“我跟您说,安大人,您今可算是出了名啦。听说今天朝会,因为你,诸位大人都吵翻天了,皇上都气走了。”
“哦,是吗?”安比槐坐太久了,腰有些发僵。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抻了抻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囚衣上的褶皱,伸手拍了拍,像是在整理官服的下摆。“我还没去过太和殿呢。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太和殿被提起,不是因为功绩,而是因为罪名。”
他顿了顿,把这话在嘴里品了品,然后笑出声来,“哈哈,这也算如愿以偿了一半吧。多少人熬一辈子,名字也进不了太和殿里。我安比槐一个松阳县丞,倒让满朝文武为我吵了一架。”
狱卒愣了一下,也跟着干笑两声,心里却直发毛。
这人真怪,蹲在大牢里还能笑出来,笑得还这般敞亮。
不过,上头吩咐过,要好生招待,管他呢,愿意笑就笑吧。
他将食盒搁在地上,掀开盖子,饭菜的热气混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味飘了出来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过来。
这次是靴子的声音。
狱卒听见那脚步声,脸上的笑立刻收了,站起身,退到一边,腰弯下去。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文官,身上还穿着朝服。他的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