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安的表情极度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凄凉,也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林默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周德安面前。
“周大人,您坐。”
林默指了指那张太师椅,语气依然是那种干巴巴的平板。
周德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出满是伤痕的双手,将头顶的官帽扶正。
“不……规矩不能乱。”
周德安的声音干涩,透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你现在是代理郎中,我该叫你林大人。”
林默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甚至逼着自己闭眼签字的顶头上司,如今佝偻着腰站在自己面前。
“下官不习惯。”林默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也不习惯。”
周德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但这是规矩。老夫在诏狱里走了一遭,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规矩,比命大。”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周德安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了旁边一张空置的偏桌。
“把那些没整理完的旧底稿拿给我吧,老夫还能写几个字。”
【洪武九年夏】。【户部清吏司值房】。
深夜。
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虫鸣,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值房里点着四五盏油灯,将林默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长达数月的疯狂补账,户部的烂摊子总算勉强理出了一点头绪。
陈珪端着一个小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