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英镑！”郑耀先敲着柜台，大大咧咧地说道，“四千五百镑，按照今日牌价，扣除千分之三的手续费。记住，要在下周三下午三点前到账！”
大厅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特高课暗探微微侧过头，耳朵竖得老高，死死盯着郑耀先的嘴唇。
然而在暗探听来，这不过是一个暴发户富商与银行业务员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汇率争执。
唯有柜台后的程真儿听懂了这组隐藏在数字背后的高级暗语。
“四千五百镑”代表着76号已被成功挑动去暗中黑吃黑，“千分之三”代表法租界十六铺码头今夜必将见血见火，“下周三下午三点”则是约定下一次死信箱激活的绝密交接时刻！
程真儿熟练地在汇票上打着印码，修长纤细的手指在单据右上角轻轻一折，压出一个微不可察的三边三角痕。
随后，她将一叠需要客户签字确认的凭单从玻璃缝隙中恭敬递了出去：“周老板，请在客户确认栏签字盖章。”
郑耀先接过凭单，顺势从怀里取出一枚雕刻精美的翡翠印章。
在伸手蘸取红色印泥的刹那，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食指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枚极其微小的微缩胶卷随之粘在了印泥盒底部的凹槽里。
盖完印章后，郑耀先装作不耐烦地将印泥盒推回了柜台内部，口中大声嘟囔着：“行了行了！手艺真慢！要不是看在你们法商银行安全的份上，本老板才懒得等！”
程真儿顺理成章地收回凭单与印泥盒，在整理桌面的瞬间，指尖极其自然地抠出底部的微缩胶片，滑进了袖口深处。
整个交接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分钟。
在大厅三名日伪暗探的死死凝视下，两人在刀尖上完成了一次毫无破绽的绝密信息传递。
“周老板请收好您的回执，祝您生意兴隆。”程真儿微笑着将凭单双手递出。
郑耀先接过凭单，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塞进风衣口袋，转身带着宋孝安昂首走出了银行大厅。
上了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宋孝安才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六哥，刚才那银行大厅里可全是特高课的狗腿子，属下这心里一直悬着呢。万一暴露了……”
郑耀先靠在靠背上，缓缓摘下墨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度克制的柔情与坚毅。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程真儿眼角隐隐的憔悴与血丝。
在这座沦为孤岛的城市里，他们相距不过数百米，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不能牵手，不能相认，甚至在公众场合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是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