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在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歌德,德文原版诗集。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大部分旅客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翻到了一页,停下来,用极细的铅笔。在扉页空白处画了一张简略的街区图。
霞飞路,吕班路,贝勒路。金神父路。几条主干道的交叉点标得清清楚楚。
列车员路过,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在看书,
没有人注意到他画的东西。
窗外,长江下游的夜色漆黑一片。火车的轮子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年轻人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
再过六个钟头,他就到上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上海站大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从火车站方向开来。在铁栅栏门前停下。
司机下车,拉开后门。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中山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棕色皮箱,金丝眼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中华实业公司”的铜牌,
然后对着门口站岗的特务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干净,温和。毫无攻击性,像是邻家大哥哥打招呼,
但郑耀先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的时候。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但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