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宋孝安苦笑承认,“全凭直觉。”
“干咱们这行的,最不能靠的就是直觉。直觉可以让你保命躲过一颗子弹,但直觉定不了一个人的罪。林默寒这个人在法理上毫无破绽。你现在去戴老板面前告他一状,说他是日本间谍,戴老板第一反应是摘了你的脑袋。”
郑耀先停下脚步。
一阵夜风吹过,路灯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我同意你的直觉。”郑耀先轻声说,“林默寒是一条隐秘的毒蛇,不管他有没有变色。那个戴着金边眼镜、走路轻飘飘的西装接应人,一天两趟往返于德国洋行,现在又接走了‘百合’。这条线如果不挖出来,我们行动大队,甚至整个上海站,都会被包饺子。”
“我多派几个兄弟去霞飞路盯着。”宋孝安立刻说。
“不行。”郑耀先断然否决,“绝对不行。”
宋孝安一愣。“为什么?”
“我不相信站里的任何人。哪怕是咱们行动大队的人。”郑耀先的眼神冷厉得可怕,“林默寒今天那一番‘七分真三分假’的说辞既然抛出来了,如果站里有哪怕一个是他的眼线,或者有谁多喝了两杯走了嘴,他马上就能知道咱们在私下调查霞飞路。一旦打草惊蛇,那条线瞬间就会断得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不盯了?”
“盯,但不能用咱们自己的人。”郑耀先转身面对着宋孝安,压低了声音,就像在交托一项极为骇闻的绝密,“上海滩,除了特务处、除了工部局巡捕房、除了日本人自己的梅机关,还有另外一张谁都绕不过去的网。”
宋孝安倒吸一口凉气。
“青帮?”
“对,找底层最不起眼的三流混混。别找杜月笙或者张啸林那种大头目,就找在霞飞路那块地界上捡破烂、收保护费、卖小吃的地皮流氓。给他们大头洋,只让他们做一件事:给我死死盯住德国洋行的后门!出入几个人,长什么样,什么时间,带没带东西,不需要他们查底细,只要他们做眼睛。”
“这是一步险棋。”宋孝安眉头紧锁,“青帮的流氓见钱眼开,完全不受控。万一他们被日本人发现或者买通,咱们立刻就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所以我才让你亲自去办。”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这是老战友之间绝对的信任,“不能以官方的身份出面。换一身皮,装成黑吃黑的江湖人或者跑单帮的毒贩,把差事交下去。这叫建立第二重情报隔离带,就算那帮流氓被日本人抓了、杀了,也永远追溯不到咱们特务处的头上。懂了吗?”
宋孝安沉默了三秒钟,狠狠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六哥,交给我,我保证不留任何尾巴。”
“去吧。”
宋孝安转身融入了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郑耀先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小马路,法租界相对安静的高档洋房区渐渐被抛在脑后,石库门建筑特有的拥挤和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到贝勒路了。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弄堂里没有一丝声响,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春声。邻居广东老夫妻开的杂货铺早就拉上了排门板,二楼属于郑耀先的安全屋连一丁点光亮都没有透出来。
郑耀先夹着半明半灭的香烟,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喀哒声,
这是一种能让人极度放松的独处时刻。经过了一天在站里的勾心斗角、在吴淞口的极限试探、在地下面馆的高压布置,哪怕是铁打的人,也会觉得难以喘息。
他走到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熟练地在一块凸起的树皮上摁灭了烟头,
然后,他抬起头,习惯性地、甚至是随意地,往自己二楼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