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往里面看。
林默寒坐在禁闭室角落的木床上,双腿盘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郑耀先没有让看守开门。
他就那么站在窗口看了林默寒大概十秒钟。林默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隔着铁窗和昏暗的空间与郑耀先对视。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但林默寒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浅很讽刺的弧度,好像在说:“你走吧,反正你压不死我。”
郑耀先的目光没有动,沉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
两个小时后,郑耀先坐上了南京开往上海的特别快车。
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人。
宋孝安。
宋孝安是从镇江上的车,戴笠的副官提前打了电话让他在镇江站等。他见到郑耀先的那一刻,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卸掉了一直扛着的千斤重担,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坐下,先说情况。”郑耀先把窗帘拉上,示意他坐到对面。
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手写的报告,递了过来。
“六哥,武藤这次出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他没有抓人,也没有搞暗杀,他打的是我们的钱和通讯。”
“具体说。”
“三件事。第一,他通过日商会和正金银行向法租界当局施压,说我们的三个地下钱庄涉嫌洗钱。法租界那边还真就配合了,把三个钱庄全部查封。现在上海区的外勤经费全部断了,线人的安家费发不出去,已经有两个线人主动来找我说不干了。”
“第二?”
“死信箱。武藤不知道从哪里搞清楚了我们几个死信箱的位置,没有直接破坏,但派了一帮中国混混日夜在附近晃悠,那些混混不做别的事情,就是蹲在那里抽烟嗑瓜子,见谁靠近就盯着看。我们的联络员不敢去取信也不敢去放信,整个暗号系统等于瘫痪了。”
“第三?”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第三是最让我担心的。赵简之前天夜里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华懋饭店对面的一栋洋楼三楼窗户上新装了窗帘。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们以前开碰头会的那个茶楼。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间房子一个礼拜前被一个日本商人租走了。”
郑耀先听完这三条情报,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宋孝安的手写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到了一边。
窗外的田野在夜色中飞快地后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武藤这一手不是打仗,是掐脖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不想跟我们硬碰硬,因为硬碰硬法租界会管。他要做的是让我们的情报网窒息,活活闷死,而且从头到尾不留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