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搁下茶盏,抬眼看她。
灯光昏黄,顾氏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还是别的。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袄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快四十的人了,眉眼间还是当年在江陵时的模样——倔,又硬气。
“不是他让我去的。”
张居正的声音放低了些,“是我自己要去。”
“那更蠢。”
顾氏毫不留情,“朱载堉是什么人?那是先帝的亲侄子,掌了十几年宗人府,手底下多少人替他办事。你一个被弹劾去职的前次辅,带几张圣旨就敢去掀人家的底?你当人家是死的?”
张居正没接话。
不是无话可说。
是顾氏说的每一条他都想过,想得比她更深、更远。
朱载堉不是善茬。
但有些话没法跟顾氏讲。
她只需要知道他平安回来了。
“饿不饿?”
顾氏的语气还是硬的,但手已经伸过去摸他的额头,“这一天到底吃了什么?”
“喝了碗粥。”
顾氏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什么山珍海味。”
她转身往里间走,声音闷闷的,“我这儿备了一晚上的饭菜都凉了三遍。”
张居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秋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提了桶热水搁在脚踏旁边,又放了条帕子,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张居正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探进热水里。
烫得他倒吸了口气,但紧跟着一股酥麻从脚底窜上来,一整天蹲在档房里积攒的酸痛被热水一寸寸化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里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不大,但刻意的——顾氏在表达不满。
张居正没睁眼。
过了片刻,一双手把他的裤腿又往上卷了卷,然后按住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