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声音放低了。
“你面前的人,不管是谁,正妻也好,妃嫔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冷暖,有自己的好恶,不是一件御赐的器皿。”
朱翊钧的眼睫动了一下。
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再说适度满足。”赵宁往后靠了靠。“还是拿吃饭打比方。一个人如果顿顿都能吃饱,他会不会见了一桌全席就失去理智?”
“不会。”
“对。因为腹中有粮,心中不慌。但如果三天饿一顿,五天才吃一顿呢?他见了一桌白米饭都能发疯。”
赵宁敲了敲桌面。
“情欲也是这个道理。为什么历史上有些帝王会纵欲无度?因为在他登基之前,或者年少之时,有人刻意压制他的需求。从小被教导'女色是洪水猛兽''近女色则亡国',结果等他一朝权在手,没人管得了了——憋了十几年的匮乏感一涌上来,比洪水猛兽可怕十倍。”
这句话落在暖阁里,沉甸甸的。
竹帘后头的李贵妃把手从绣绷子上拿开了,放在膝头。
她的耳根发烫,但她没有离开。
这些话不是说给朱翊钧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朱翊钧的太子之位稳固,但他的成长路上,内廷的那些太监、宫人、甚至她这个母妃,都在有意无意地替这孩子做决定。
什么该接触、什么不该接触,全由别人来定。
赵宁今天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翊钧低头想了很久。
“亚父,那我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小,您说的那些变化还没来——”
“正因为还没来,才要先讲清楚。”赵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真来了再讲,来不及了。就跟行军打仗一个道理——粮草未动,先画地图。等敌人杀到眼前才临时看地形,那叫送死。”
“记住三个字——不避讳。”赵宁给他掰着数。
“身体的变化不丢人,不用躲。有不懂的,问太医,问我,都行。别闷在心里自己瞎琢磨。越琢磨越走偏,越走偏越觉得见不得人,越见不得人就越想偷着来。到最后,一件正常的事,被自己搞成了一桩心病。”
朱翊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赵宁放下茶盏。“将来殿下身边会有人——太监也好,旁人也好——拿女色来讨好你。送美人、安排侍寝、乃至用各种名目让你沉溺其中。他们不是为你好,是为了让你离不开他们。一个沉溺于欲望的君主,最好控制。”
这句话说完,暖阁里的空气凉了一截。